這個念頭,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這樣確定。
可隨之而來的,不是解脫,也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比死更難受的,巨大的荒謬和不甘。
如果她真的要死了……
如果那兩個獄警說的是真的……
如果梁曉曉真的不是她親生的……
那她這一輩子,算什麼?
她為了一個別人的女兒,毀了自己的一生,背叛了所有信任她的人,最後還要替她去死。
而那個女兒,和她的親生母親,正在外面,享受著她用命換來的一切。
不值!
太不值了!
她可以死,她可以為自己親生女兒而死。
但她不能,絕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當一個天底下最愚蠢的替死鬼!
李梅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她腦子裡的理智,終於在日復一日的死寂和折磨中,徹底繃斷。
她要一個真相!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她都要弄明白一個真相!
她猛地扔掉手裡的飯盒,瘋了一樣地撲到那扇冰冷的鐵門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地拍打起來。
「開門!開門!我要見你們領導!」
「我是冤枉的!我要翻供!」
她的嗓子早已嘶啞,但她不在乎。
她要一個真相。
她不能就這麼窩囊地,不明不白地,替一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白眼狼去死!
她這一輩子,已經是個笑話了。
她不能讓自己死得,也像個笑話!
「砰!砰!砰!」
拍打聲在死寂的走廊里迴蕩,那是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終於,頭頂的監控攝像頭紅燈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吵什麼吵!!」
「嘩啦」一聲,鐵門上的小窗口被拉開,一張陌生的,充滿戾氣的年輕面孔出現在窗口。
那是一個李梅從未見過的獄警,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被打破了清淨的煩躁和厭惡。
李梅停止了拍門,雙手死死地抓住窗口的鐵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頭髮凌亂,雙眼布滿血絲。
「我要見你們領導!」她盯著那張年輕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是死刑犯,我是被冤枉的!」
年輕獄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在這裡的,哪個不說自己是冤枉的?老實點!再敢鬧事,有你的苦頭吃!」
「不!不一樣!」李梅拼命搖頭,她知道,跟這些底層的小角色糾纏,沒有任何意義。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搜索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需要一個名字,一個足夠有分量,能夠穿透這層層黑幕,讓她的聲音被聽到的人。
雖然身在澳洲,但她從未斷過對國內,特別是漢東省的關注。
那裡,是她所有噩夢的開始,也是她那個女兒飛黃騰達的地方。
她看過新聞,她知道漢東最近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祁同偉!
那個剛剛辦了驚天動地的趙家大案,如今在漢東如日中天的男人!
她記得新聞上對他的評價,鐵血,強硬,不畏權貴。
對!就是他!
李梅死死地攥著鐵欄杆,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我要見祁同偉!我要向祁省長舉報!我有天大的冤情!」
「祁同偉」三個字一出口,那個年輕獄警臉上的譏諷,瞬間僵住了。
他上下打量著李梅,眼神里充滿了荒謬和不可思議。
「祁省長?」他像是確認自己沒聽錯一樣,重複了一遍,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刺耳的嘲笑。
「哈哈哈哈!你他媽是瘋了吧?」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馬上要槍斃的殺人犯,還想見祁省長?你知不知道祁省長是什麼人?別說是你,就是我們所長,想見祁省長一面都得提前一個月寫申請!」
他指著李梅的鼻子,輕蔑地說道:「我勸你省省力氣,想想自己最後一頓想吃點什麼吧!」
說完,他便要不耐煩地關上窗口。
「梁曉曉!」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李梅嘶吼出這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名字。
「關於梁曉曉!你們還有不知道的事情!她不止是敲詐勒索!」
「她手上還有別的人命!我要舉報!」
這是一種試探,一種賭博。
她要看看,這個名字,在這裡,到底能激起什麼樣的反應。
果然,那個年輕獄警準備關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轉過頭,臉上的嘲諷和不耐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帶著審視意味的漠然。
他盯著李梅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然後,他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仿佛在背誦標準答案的語調,緩緩開口。
「梁曉曉的案子,組織上早就有了定性。」
「她雖然年少無知,被你這個惡毒的母親脅迫,犯下過錯誤。但她能夠迷途知返,主動揭發你的全部罪行,有重大的立功表現。」
「她現在,是一個守法公民,一個成功的女企業家,是漢東省的納稅大戶。」
「而你,」獄警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李梅,你才是那個從頭到尾,雙手沾滿鮮血的惡魔。」
「你所犯下的每一樁罪行,都有鐵一般的證據。你親手簽下的每一份筆錄,都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你,罪有應得。」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戳在李梅的心上。
完了。
她徹底明白了。
那兩個獄警的閒聊,不是什麼審訊手段,而是血淋淋的事實。
梁曉曉,那個她養了十幾年的孽種,真的用錢,用她用命換來的錢,買通了上上下下,為自己編織了一件完美無瑕的外衣。
而她李梅,就是這件外衣下,那個必須被犧牲,必須被釘死在恥辱柱上的,唯一的污點。
只要她死了,梁曉曉就徹底乾淨了。
只要她閉了嘴,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知道十二年前的真相,更沒有人知道那些被栽贓到她頭上的命案,究竟是誰幹的。
好狠毒的心!
好周密的局!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如果見不到祁同偉,如果不能把聲音傳出去,她就真的要帶著這天大的冤屈和荒唐,走進刑場了。
不!
她不甘心!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為了一個騙了自己半輩子的雜種,背上所有的罪名去死?
憑什麼那個真正的兇手和她的親媽,可以在外面享受著榮華富貴,心安理得?
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就在李梅準備再次嘶吼的時候,那個年輕獄警,卻突然做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