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哪怕在廢墟中
在一棵巨大的、掛滿了許願簽的古樹下,索菲停下了腳步。她以為自己甩掉他了,正準備摘下面具透透氣。
一隻手,無聲無息地,從背後伸過來,輕輕地抵住了她的面具側緣。
「抓到你了,狐狸小姐。」
弗洛里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微微的氣喘,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索菲驚呼一聲,想要轉身,但弗洛里斯的另一隻手已經撐在了樹幹上,將她圈在了一個狹小的、無處可逃的陰影里。
昏黃的燈籠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他們身上。
「你作弊。」索菲隔著面具抗議,「你腿太長了。」
「是你跑得太慢了。」弗洛里斯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急著摘下她的面具。他的手指沿著面具的邊緣,輕輕地划過她的耳廓,引起她一陣細微的戰慄。
「為什麼躲著我?」他低聲問。
「因為————很難看。」索菲的聲音很小,「哭腫了眼睛,一點都不像————那個聰明的索菲。」
弗洛里斯沉默了片刻。
「索菲,」他說,「你知道在球場上,我最喜歡哪個時刻嗎?」
「進球的時候?」
「不。是比賽結束,滿身泥土和汗水,累得躺在草皮上動不了的時候。」弗洛里斯的手指扣住了面具的邊緣,「因為那一刻最真實。」
他緩緩地、溫柔地,揭開了那張狐狸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素淨的、還帶著淚痕的臉。眼睛依然紅腫,鼻尖也是紅的,沒有任何修飾,卻讓弗洛里斯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完美的女神,那是愛他的、為他擔驚受怕的女人。
「一點都不難看。」
他低下頭,嘴唇極其輕柔地,印在了她紅腫的眼皮上。
「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勳章。」
索菲手中的面具滑落,掉在草地上。她閉上眼睛,雙手環住他的腰,在這個異國他鄉的古樹下,在這個喧囂散盡的夏夜裡,深深地吻住了他。
回民宿的路上,他們走得很慢。
信濃川的水面漆黑而平靜,倒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狂喜、悲傷、嬉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被洗滌過的、通透的寧靜。
弗洛里斯一手提著那個狐狸面具,另一隻手緊緊牽著索菲。
他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但手始終沒有鬆開。
「還要走多久?」索菲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疲倦後的慵懶。
「不遠了。」弗洛里斯說,「過了那座橋就到了。」
「弗洛里斯。」
「嗯?」
「回去以後————」她看著腳下的路,猶豫了一下,「————還能像今天這樣,哪怕只有幾分鐘,不管是贏球還是輸球,都這樣走一走嗎?」
弗洛里斯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索菲。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像兩顆沉靜的星。
「不只是走一走。」
他握緊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導過去。
「我們會一直走下去。」他看著前方延伸進黑暗的道路,聲音平靜而有力,「直到把這條路走通,或者————走出一條新的路。」
索菲笑了。她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靠向他。
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那是最後一班列車。
在這個夏天的尾聲,在異國他鄉的河岸邊,他們並肩走向了黑暗的盡頭,也走向了那個即將到來的、光明的黎明。
倫敦的夜色,將薩默塞特府那座巨大的新古典主義建築,包裹在一片沉默的、歷史的陰影之中。閉館後的GilbertCollection展廳,比任何銀行的金庫都更安靜。空氣中,只有古老的金銀器血散發出的、微弱的金屬氣息,和一種屬於被完美保存的時間的、乾燥的味道。
巴克和門德斯,並肩站在一個巨大的防彈玻璃展櫃前。展櫃裡,陳列著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收藏過的一百多個金制鼻煙盒,每一個上面,都用鑽石和微型琺瑯彩,繪製著一幅幅精美絕倫的田園風光。它們在特製的柔光燈下,閃爍著冰冷而又永恆的光芒。
「腓特烈大帝,」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那片更深的黑暗中傳來,「他一生發動了七年戰爭,擊敗了三個帝國的聯軍,從奧地利人手中奪走了整個西里西亞。但每天晚上,他只做兩件事:吹奏長笛,和把他所有的將軍,都關在這些小盒子裡。」
亞歷斯泰爾·漢密爾頓爵士,拄著一根由蛇紋木製成的、握柄是純銀狼頭的手杖,從展廳深處的陰影中,緩緩走了過來。他沒有看巴克或門德斯,只是用他那隻完好的眼睛,凝視著展櫃裡的那些藝術品。
「他把每一場戰役,都變成了一幅微型畫。勝利,失敗,背叛,忠誠————所有那些宏大的、血腥的東西,最終都被濃縮在方寸之間,變成了一個可以被他隨時拿在手中把玩、
審視和————控制的物件。」
「他用這些最精美、最脆弱的藝術品,來提醒自己,」漢密爾—頓轉過頭,用那隻獨眼看向巴克,「他所建立的那個看似強大的帝國,其本質,同樣是由無數個微小、但卻致命的細節所構成的。而你,巴克先生,你找到了那個最微小的、也是最致命的細節嗎?」
「我們找到了幾塊碎片,爵士。但我們不知道,如何將它們,拼成一把足以打開那座堡壘的鑰匙。」
「那就別想著去開鎖」。」漢密爾頓說,「有時候,最高明的潛入方式,不是去撬開那扇該死的大門,而是把整座堡壘的主人,都「請」到你的牌桌上來。」
他引領著他們,穿過展廳,走進了一間不對外開放的、館長專用的修復室。
他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工具牆前,按動了一個隱蔽的開關。牆面滑開,露出了後面一個鑲嵌在牆體裡的、老式的銅製通訊櫃。
裡面沒有高科技的屏幕,也沒有閃爍的信號燈。只有三部黑色的、沉重的、甚至有些落灰的老式轉盤電話。
「我不信任衛星,也不信任任何在空氣中傳播的信號。」漢密爾頓拿起其中一部的話筒,那是老式電木特有的冰冷質感,「這是冷戰時期留下的安全硬線(Scure
Hardline),直通倫敦地下電纜網的核心節點。除非他們挖開半個倫敦的街道,否則沒人能監聽這裡的談話。」
「好了,先生們,」他的聲音里,不帶任何感情,「動員開始。」
他撥動了轉盤。
「盧卡斯,」電話接通,漢密爾頓的聲音在修復室里迴蕩,「啟動溫布爾登」。我需要CAS主席在明天早晨的咖啡桌上看到我們的上訴申請。告訴他,我要求啟動加急仲裁程序」。不,不要給我預留時間。告訴對方,我們同意他們所有的程序性要求。我們要快。」
他掛斷電話,示意門德斯拿起第二部。
「豪爾赫,你的波特蘭」。」
門德斯接過那部沉重的話筒,撥通了紐約。「————大衛,是我。執行紅杉」。現在。讓Wachte的合伙人知道,如果他在天亮前搞不定耐克的董事會,他就會失去他在漢普頓的房子。」
漢密爾頓拿起了第三部。「伊恩?」
「在,爵士。」
「我們的禮物」,送到了嗎?」
「已送達。迪·馬吉奧檢察官的辦公室已經簽收。羅馬的導火索,點燃了。」
三通電話,通過埋藏在倫敦地底深處的銅線,將戰爭的信號發送到了世界的三個角落。
通訊櫃的門被重新關上。
「爵士,」巴克看著這位老人,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風險,「我們開啟了三場戰爭。
但在洛桑的主戰場上,我們手裡的牌————是有瑕疵的。米洛斯拿回來的證據,來源非法;
《投資建議書》,屬於商業推測。Wachtell的律師會用證據排除規則」(Eclusionary
Rule)把我們生吞活剝。」
「他們當然會。」漢密爾頓拄著手杖,轉過身,眼神銳利,「如果是去英國高等法院,或者美國聯邦法院,我們必輸無疑。因為那裡的法官是機器,他們只看程序。」
他走到窗前,看著泰雷茲河的流水。
「但我們去的是CAS(國際體育仲裁法庭)。那裡不是法庭」,那裡是仲裁庭」。那裡的仲裁員,不是死板的法官,他們是體育界的「守護者」。」
漢密爾頓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種屬於古典主義法律人的、極度自信的、甚至是危險的傲慢。
「Wachte的人會談程序」,談毒樹之果」。他們會試圖把這變成一場關於取證合法性」的技術辯論。」
「而我,」他用手杖狠狠地敲擊了一下地面,「我不會跟他們辯論程序」。我要跟仲裁員談良知」。」
「我會把這些有毒」的證據,直接扔在仲裁桌上。我會告訴仲裁員:是的,這些證據來源不乾淨。但請你們睜開眼睛看看證據本身!看看這個針對運動員的、令人作嘔的金融絞索!」」
「我要賭的,不是法律條文。」漢密爾頓的聲音低沉而狂熱,「我賭的是,當那些仲裁員看到了如此駭人聽聞的真相後,他們身為人、身為體育守護者的本能,會壓倒他們對死板規則的遵守。我要利用CAS特有的自由裁量權」,逼迫他們為了實質正義」,去打破程序正義」。
「」
他看著巴克和門德斯。
「這不僅是一場官司。這是一場關於靈魂」的布道。只要仲裁員的心動搖了一秒鐘,Wachte那些昂貴的程序性防禦,就會像紙糊的牆一樣,轟然倒塌。」
「這就是我的戰略。用真相的恐怖」,去強姦程序的完美」。
.
鎌倉的海,在這個夏末的午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憂鬱的蔚藍色。
江之電(Enoden)那綠色的復古車廂,像一隻巨大的、緩慢爬行的甲蟲,緊貼著海岸線,穿過那些低矮的民居和紫陽花叢,發出有節奏的、催眠般的「哐當、哐當」聲。
弗洛里斯和索菲坐在車廂的尾部,透過開的車窗,看著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湘南海岸。
沒有人說話。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掌心有些潮濕。那通來自倫敦的電話,像一道無形的界碑,將他們的時間生硬地切成了兩半—「之前」是夢境,「之後」是戰場。
他們在「鎌倉高校前」那著名的道口下了車。這裡沒有灌籃高手的熱血,只有海風捲起沙粒的蕭瑟。
他們沿著七里濱的沙灘漫步。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沙灘,抹去所有留下的足跡。
「還要多久?」索菲突然問。她沒有看他,只是盯著腳下不斷湧上來的白色泡沫。
「還要多久?」索菲突然問。她沒有看他,只是盯著腳下不斷湧上來的白色泡沫。
「明天一早的飛機。」弗洛里斯回答,「巴克安排好了路線。大阪飛杜拜,杜拜轉機去蘇黎世。避開所有的長焦鏡頭。」
索菲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幾縷髮絲粘在她微紅的眼角。
「你準備好了嗎,弗洛里斯?」她問,「不是為了那些律師,不是為了你父親,是為了你自己。你準備好————回到那個要把你撕碎的世界裡了嗎?」
弗洛里斯看著她,又看向遠處海天交接的地方。
「你知道嗎,索菲,」他緩緩開口,聲音里沒有了以往的焦慮,只剩下一種經過淬鍊後的平靜,「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在逃跑」。逃離那個錯誤的判決,逃離那些指責的目光。」
他彎下腰,從沙灘上撿起一塊被海水打磨得圓潤光滑的白色石頭,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用力將它扔向大海。石頭在海面上打出三個漂亮的水漂,最終沉入深藍。
「但現在,我明白了。那不是逃跑。那是————中場休息」。」
他轉過頭,看著索菲。
「漢密爾頓爵士在電話里說,他們為我準備了一場宏大的官司。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戰場。我的戰場不曾在法庭上,也不在報紙上。」
「我不是回去當原告」的,索菲。」他說,「我是回去當球員」的。」
哪怕是在泥濘里,哪怕是在噓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