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假期結束
索菲看著他。她看到了那個曾經在阿姆斯特丹有些迷茫的男孩,此刻眼神里多了一種冷硬的、像岩石一樣的東西。
她笑了。沒有煽情的眼淚,也沒有誇張的誓言。她只是伸出手,像往常一樣,幫他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衣領,動作熟練而自然。
「那就去吧。」她輕聲說,語氣像是在送他去參加一場普通的周末訓練賽,「別讓他們等太久。」
當晚,他們在民宿里收拾行李。
那個裝滿了扭蛋、御守和回憶的黑色雙肩包,被重新填滿。
弗洛里斯拿起了那個掛在拉鏈上的、小小的綠色龍貓扭蛋。那是他們在大阪的遊戲廳里,用三萬日元換來的「守護神」。
他盯著那個塑料玩具看了一會兒,然後,將它解了下來。
「這個,你帶回巴黎。」他把龍貓放在了索菲的手心。
「為什麼?」索菲問,「你不帶著它嗎?」
弗洛里斯搖了搖頭。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眼神變得有些深沉。
「我要去的地方,」他說,聲音很低,「————不適合它。那裡沒有童話。」
索菲愣了一下,隨即握緊了手中的龍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獨自一人,赤手空拳地,走進那片荒原。
「好。」她點了點頭,「我替你保管。等一切都結束了————再來拿。」
第二天清晨,關西國際機場。
一架阿聯航空的A380客機,在晨曦中轟鳴著滑向跑道。
弗洛里斯坐在舷窗邊,看著下方那個正在迅速變小的島國。那片溫柔的、治癒的土地,正在離他遠去。而前方,在雲層的盡頭,那片充滿了陰謀、背叛和戰火的歐洲大陸,正在等待著他的歸來。
他拉下遮光板,將世界關在窗外。
在黑暗中,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只剩下一片絕對的、
冰冷的專注。
那是他在走進球員通道前,慣有的眼神。
假期結束。
下半場,開球。
當Wachte二律所的一名初級律師,將第五個裝滿文件的銀色金屬箱重重地放在了紅木長桌上。金屬與木頭撞擊發出的悶響,打破了聽證室里令人室息的寂靜,也像發令槍一樣,宣告了休戰的結束。
大衛·韋伯坐在辯方席的正中央,他正在用一塊絲綢手帕,緩慢而細緻地擦拭著並沒有灰塵的眼鏡片。在他身旁,歐足聯的代表律師顯得有些侷促,仿佛他們才是這場官司的配角。而在他們身後,是整整兩排、身穿深藍色西裝的律師團隊,像一道深色的鐵幕,占據了房間的半壁江山。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長桌另一端的空曠。
那裡只坐著兩個人。亞歷斯泰爾·漢密爾頓爵士,和他的助手盧卡斯。漢密爾頓面前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只有一支鋼筆,和一杯水。
在他們身後的旁聽席第一排,坐著這場戰爭的幕後推手:巴克先生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中的腕錶;范德維特先生一弗洛里斯的父親,雙手緊緊交握,指節發白;勒菲弗爾大使則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低垂。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漢密爾頓身邊的那把空椅子。
那是留給上訴人—弗洛里斯·德維特的。
那把空椅子像一個黑洞,無聲地吞噬著房間裡的光線。弗洛里斯沒有來,Vuk(弗拉基米爾)也沒有來。這場決定兩個人命運的決戰,兩位主角卻同時選擇了缺席。
「上訴方,」首席仲裁員,一位頭髮花白的瑞典法官敲響了法槌,目光穿過老花鏡的邊緣,落在漢密爾頓身上,「請開始你們的陳述。」
漢密爾頓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先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那把空蕩蕩的椅子,然後才緩緩起身。他沒有走向講台,而是直接走到了仲裁庭的中央,站在了那群身價億萬的WachtelI律師面前。
「仲裁員先生們,」漢密爾頓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地敲打著眾人的耳膜,「我的當事人今天沒有到場。因為他不願意再一次,在這個神聖的房間裡,被當作一個「為了贏球而不擇手段」的騙子來審視。」
「但我在這裡。我來告訴你們,這根本不是一個關於贏球」的故事。」
漢密爾頓的手,伸向了上衣內袋。
就在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那份摺疊好的《投資建議書》複印件,甚至還沒有將其完全取出時—
「反對!」
一聲冷厲的斷喝,瞬間切斷了漢密爾頓的動作。
大衛·韋伯像一隻被觸發了感應器的獵豹,猛地從辯方席上站起。他沒有看漢密爾頓,而是直視首席仲裁員,語速極快:「主席先生,辯方注意到上訴人代理人手中持有一份未在證據開示清單」(DiscoveryList)中的文件。根據《國際體育仲裁法典》第R44.2條,以及瑞士國際私法關於程序正當性」的規定,任何未經過預先披露、且來源存疑的文件,嚴禁在開案陳詞階段進行展示或引用。」
韋伯的手指死死地指著漢密爾頓那隻停在半空的手,眼神冰冷。
「這不僅是突襲,這是對法庭程序的公然蔑視。我請求法庭立刻制止,並對該文件進行封存。」
聽證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首席仲裁員皺起了眉,看向漢密爾頓:「爵士,韋伯先生是對的。如果您手中的文件未經過證據交換程序————」
「這是一份示意圖」(DemonstrativeAid),主席先生。」漢密爾頓沒有把文件放回去,也沒有強行展開。他利用了這個瞬間的停頓,玩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文字遊戲,「它不是證據本身,它是對我們動機理論」的圖形化解釋。」
「這是詭辯!」韋伯厲聲反駁,「那是一份商業文件的複印件,我能看到上面的抬頭!這是典型的偷換概念!」
「韋伯先生在害怕什麼?」漢密爾頓突然轉過頭,那隻獨眼爆發出攝人的光芒,聲音壓過了韋伯的抗議,「害怕一張紙?還是害怕這張紙背後,那個連你也無法辯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