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妃還記得那天。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男孩蹲在路邊的牆根下，一雙黑沉沉的眼珠子盯著地面，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
她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了腳步。
明明每天都有無數乞丐和流浪兒從她的馬車前經過，她從未多看一眼。
但那天，六歲的陸衡用一種跟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默蹲在那裡，不哭、不喊、不求人，像是早就接受了被世界拋棄的事實。
雅妃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然後她下了馬車，蹲在那個男孩面前，問了一句。
「你叫什麼名字？」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是啊，都快十年了。」
雅妃放下帳冊，聲音柔了下來，「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決定，就是當年帶你回來。」
陸衡沒接話。
雅妃轉過身，面對著他。
她雙手環上陸衡的脖頸，微微踮起腳。
兩個人的臉離得極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雅妃今天擦了淡淡的口脂，嘴唇泛著一層薄薄的水色。
裙擺在微風裡輕輕拂動，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花香和檀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陸衡低頭，吻了上去。
雅妃的手指微微收緊，扣在他的後頸上回應著他。
這個吻不急不緩，但很用力。
兩個人的關係從來不需要太多言語去維持。
十年的朝夕相處，早已將所有東西刻進了骨頭裡。
好一會兒。
雅妃退後半步，臉頰緋紅，胸口微微起伏。她偏過頭，撥出一口氣。
「弟弟，等你成人禮。」
陸衡愣了一瞬。
他當然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雅妃說的不是蕭家的成人禮，而是他自己的，一個月後，他滿十六歲。
在鬥氣大陸，十六歲意味著成年。
「嗯。」陸衡應了一聲。
雅妃彎起嘴唇，從他懷裡退出來，拿起帳冊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青鱗吧，這丫頭總念叨你。」
「好。」
陸衡起身往後院走。
走了幾步回過頭，雅妃正站在原地翻帳冊，鵝黃裙擺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轉回去繼續走。
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
後院偏房。
陸衡推門進去的時候，青鱗正趴在桌子上用毛筆練字。
她身上穿著淡綠色的短衫配淺青布裙，烏髮編成一條辮子搭在肩上，寫字的姿勢有模有樣。
桌上鋪了一張宣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陸衡湊過去看了一眼。
「陸衡哥哥」四個字寫了整整兩行，第一行還算端正，第二行明顯開始走形，最後幾個字已經徹底歪掉了。
「哥哥！」
青鱗聽到動靜抬起頭，一張小臉上滿是驚喜，碧色雙瞳里三個綠色光點轉了轉。
她直接從椅子上跳下來，小跑著撲過來抱住陸衡的腰。
「哥哥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陸衡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青鱗蹭了蹭他的衣服，頭抬起來的時候，鼻尖紅紅的。
「哥哥你去了好幾天，青鱗每天都在練字。雅妃姐姐說青鱗寫得很好，但是青鱗覺得還是不好看……」
陸衡走到桌邊，把那張宣紙拿起來翻了翻。
「比上次強多了。衡字的結構寫對了，但是最後一筆太短。」
「嗯嗯！青鱗再練！」
陸衡坐下來，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了個「衡」字做示範。
青鱗搬了凳子擠到他旁邊，盯著看了半天，然後拿筆照著寫。
一邊寫一邊偷偷瞄陸衡。
「哥哥。」
「嗯？」
「雅妃姐姐跟我說，過幾天要去參加一個大家族的宴會。」
「蕭家成人禮。」
「我能去嗎？」
陸衡想了想，笑著道：
「你想去？」
青鱗點點頭，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青鱗想……跟哥哥在一起。」
「那就一起去。」
青鱗的碧眸亮了亮，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
陸衡揉了揉她的頭髮。
雅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到這一幕，轉身走了。
這臭小子，不管在哪個女人面前都吃得開。
也不知道以後會有多少女人要栽在陸衡這臭小子的懷裡。
……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蕭家成人禮當天。
烏坦城蕭家府邸。
蕭家是烏坦城三大家族之首，府邸占了大半條街，前院的廣場足以容納上千人。
今天廣場上搭了高台和觀禮棚，紅綢掛滿了門楣和廊柱，鼓樂班子在側廳候著，來來往往的僕人端著果盤酒水穿梭其間。
蕭家每年的成人禮都是大事。
今年尤其熱鬧。
賓客從早上開始陸續入場。
加列家家主加列天虎帶著幾個族中子弟，坐了前排左側的貴賓席。
奧巴家家主奧巴德坐在前排右側，兩家人隔著一條過道，客客氣氣地互相點了個頭。
場面上的事，誰都拿捏得住。
蕭戰站在正廳門口迎客，身邊跟著三長老。
三長老手裡捏著一份名單，每進來一撥客人就在上面打個勾。
他一邊打勾一邊小聲嘀咕：
「加列家到了、奧巴家到了，雅妃小姐呢？」
話音剛落。
府邸正門口，一輛裝飾低調但用料考究的馬車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
雅妃先下了車。
她今天換了一件殷紅色的緊身錦袍，做工精細華麗，將她那副令人窒息的身段勾勒得玲瓏有致。
錦袍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腰間束著一條銀色衣帶，將纖細的腰肢襯得不盈一握。
一頭烏黑的長髮挽成了一個精緻的高髻，幾顆碎金寶石點綴其間，整個人既嫵媚又貴氣。
在場不少男性賓客的視線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三長老打勾的手停住了。
「好了好了，別看了。」蕭戰低聲提醒了一句。
三長老趕緊收回視線，在名單上打了個勾，耳根微紅。
雅妃身後，陸衡跟著走下馬車。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勁裝，乾淨利落，腰間別了一塊墨色玉佩。
陸衡比起雅妃都要高上不少，面容清俊，氣質沉穩得不像他這個年紀。
最後下車的是青鱗。
這丫頭躲在陸衡背後，只露出半張小臉，碧色的雙瞳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
她身上那件淡綠短衫配淺青布裙，雖然素淨，但也把她那張精緻的瓷娃娃臉襯得格外靈動。
三長老在名單上又打了兩個勾。
「蕭族長。」雅妃走上前，大方得體地問候了一聲。
蕭戰回禮：「雅妃小姐光臨，蕭家蓬蓽生輝。」
雅妃微微側身，把陸衡讓出來。
「這位是陸衡，我弟弟。」
蕭戰打量了陸衡一眼。
眼前這個少年比他想像的年輕得多。
「陸衡小友，久仰了。」蕭戰客氣道。
陸衡拱手：「蕭家主客氣。」
三長老在旁邊暗暗觀察了片刻。
這少年的禮數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討好也不盛氣凌人。
但不知道為什麼，三長老總覺得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少年身上有一種很重的壓迫感。
「裡面請。」蕭戰親自引路，將三人帶往前排的貴賓席。
陸衡跟著走了幾步，忽然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在暗處。
他當時就猜出了是誰。
不是凌影就是藥材！
陸衡嘴角揚起，
「真有意思。」
廣場高台上，鼓樂驟然響起。
蕭家成人禮，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