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世界
光芒所過之處,大地微微震顫,山川開始緩緩移動,河流改變了方向,森林在光芒中變得更加茂盛。
妖獸們同時仰頭,望向碧鳶紮根的方向,發出了種近乎朝拜的敬畏。
碧鳶開始生長。
尺許高的幼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拔升。
一尺,兩尺,三尺。一丈,兩丈,三丈。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與這片天地的靈脈連接在一起。它的枝葉舒展開來,從兩片細長的嫩葉變成了一頂巨大的翠綠華蓋,遮天蔽日。
它在與這片小世界融合。
不,不是融合。是它在成為這片小世界的核心。
就像一棵樹將自己的根系扎入土壤,將整片大地都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碧鳶正在以它獨有的方式,將自己與瑤光天君留下的這片小世界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生長停止了。
碧鳶已經變成了一株參天巨木。
不是那種高聳入雲、直插雲霄的巨木,而是一株極其舒展、極其優雅的古樹。
它的主幹粗達數十丈,樹皮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質光澤,表面流轉著淡淡的碧色光暈。它的枝葉層層疊疊地向四周鋪展,將整片谷地都籠罩在翠綠的華蓋之下。
每一片葉子都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葉脈中流淌著金色的光芒。
樹下,大地變得無比肥沃。
無數靈植從泥土中破土而出,在它散發出的生命氣息滋養下茁壯生長。溪流從它的根系間蜿蜒流過,水質清澈見底,閃爍著點點靈光。
李長歲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明白了。瑤光天君將碧鳶種在了這片小世界的中心,讓它成為這片天地的核。從此以後,碧鳶就是這片小世界,這片小世界就是碧鳶。
它們在共同生長,共同恢復。
瑤光天君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欣慰:「碧鳶是天生的木靈仙株,有穩固世界、滋養萬物的本命神通。它紮根之處,便是世界的中心。有它在,這片受損的小世界用不了多久便能恢復元氣。」
李長歲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問道:「需要多久?」
「一甲子。」
李長歲的心頭猛地一跳。一甲子,六十年。
瑤光天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一笑:「一甲子很長嗎?本君當年打個盹就過去了。」
李長歲沉默了一瞬,心中腹誹,你是化神天君,打個盹當然能過去六十年。
我一個小小的築基修士,一共都沒活一個六十年。
瑤光天君輕笑了一聲,:「你也不必覺得太久。碧鳶成長得越快,這片小世界恢復得就越快。你若有機緣讓它再進一步,或許用不了一甲子。
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伸出手來。」
傀儡依言伸出右手。
一道極淡極淡的碧色光點從山峰的方向飄來,如同夏夜的螢火,輕盈地落在傀儡的掌心。
光點觸及木質手掌的瞬間,便順著傀儡的軀殼向上遊走,穿過層層符紋,鑽入了傀儡核心深處那一絲本源神識之中。
李長歲的本體猛地一震。
他感覺到那枚光點融入了自己的神識。
它變成了他神識的一部分,卻又保持著某種獨立的特性。
這種感覺極其奇異,像是有人在識海中點亮了一盞燈,那燈光溫暖而柔和,照亮了識海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這片小世界的鑰匙。」瑤光天君的聲音響起:「或者說,是它的坐標。你將它融入神識,便等於擁有了進入這片天地的資格。待你將它徹底煉化,便能真正掌控這片小世界。」
李長歲心頭一動。
小世界。鑰匙。掌控。
這幾個詞讓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另一件東西一枯榮殿。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前輩,晚輩也曾見過一物,還請前輩解惑。」
「哦?」瑤光天君的聲音中多了一絲興趣。
李長歲將枯榮殿的存在大致描述了一番,瑤光天君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
「你這小輩,機緣倒是不小。」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那東西,如果本君沒有猜錯,應該是一件洞天法寶。」
「洞天法寶?」李長歲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洞天法寶與小世界,本質上都是獨立於大世界之外的須彌空間。」瑤光天君緩緩解釋道:「但二者的區別,如同池塘與湖泊。洞天法寶是人為煉製的空間法器,規則簡單,面積有限,本質上只是大世界的一塊碎片,被人以大神通封印在法器之中。它需要主人持續提供靈力或靈脈才能維持運轉,一旦失去支撐,便會逐漸萎縮,甚至崩塌。」
「而小世界,是一方真正獨立的天地。它有自己的天地法則,有自己的靈氣循環,有自己的日月星辰、四季更替。它不需要依附於任何外力,能夠自行運轉,生生不息。更重要的是小世界可以成長。
「它會隨著主人的修為提升而不斷擴大、不斷完善。化神修士的小世界,其規模足以媲美一個小型國度。若是能踏入更高的境界,小世界甚至可以演化出真正的生靈,自成一方天地。」
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惋惜:「按你的描述,那件殿宇,很可能曾經也是一方小世界。但它遭受過極其嚴重的創傷,本源受損,規則崩壞,已經從真正的小世界跌落成了洞天法寶。」
李長歲默然。
原來如此。枯榮殿的確曾經是一件了不得的寶物,但如今它已經是一件殘破品,是從真正的小世界跌落後的遺骸。
「不過,你也不必失望。」瑤光天君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安慰:「即便是殘破的小世界,也是尋常修士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機緣。」
她已經猜到李長歲擁有著他所說之物。
李長歲也不狡辯,點頭道:「多謝前輩指點。」
「不必謝。」瑤光天君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幾分:「本君這一縷神識,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該說的,該給的,都已交付於你。你還有什麼想問的,趁本君還在,一併問了吧。」
李長歲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前輩————可有什麼未了的心愿?晚輩雖然修為低微,但若力所能及,定當盡力。」
瑤光天君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中有遺憾,只有一種歷經萬年後看透一切的淡然。
「本君活了萬餘年,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放下的也都放下了。若說真有什麼未了之事————」她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多了一絲微妙的笑意:「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為好。現在告訴你,只會是負擔。」
李長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瑤光天君的聲音已經繼續響起。
「你也不必覺得平白得了好處心中有愧。因果循環,自有定數。你今日得了本君的恩惠,得了這片小世界的鑰匙,便與本君結下了因果。這份因果,不會因為你什麼都不做就消失。總有一天,它會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引領你走向你該走的路。」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
「到那時,你自然會明白。」
「而現在一」
她的身影,第一次在傀儡面前浮現。
那是一個女子的身影,身量高挑,一襲青碧色的長裙曳地,裙擺上繡著細密的花紋,像是某種古老的靈植圖騰。
她的長髮沒有束起,隨意披散在肩頭,髮絲間點綴著幾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她的面容並不驚艷,但眉眼間自有一股清雅出塵的氣韻。尤其是那雙眼睛—澄澈如水,卻又深邃如淵,仿佛盛著萬年的時光。
瑤光天君。
她就那樣站在竹屋前,站在那株花樹下,粉白的花瓣從她身側飄落,落在她的發間,落在她的肩頭。
她微微仰頭,看著傀儡那雙琥珀晶鑲嵌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本君該走了。」
李長歲傀儡的木質身軀不由向前邁了一步。
瑤光天君搖了搖頭,制止了他。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化作淡金色的光點,隨風飄散。
「不必傷感。本君早在萬年前就已經死了,這一縷殘魂能等到碧鳶,已是意外之喜。」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小世界交給你了。碧鳶也交給你了。好好待它。」
「對了一」」
她忽然眨了眨眼,那雙即將消散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
「方才嚇唬你那一下,你不會記恨本君吧?」
李長歲愣了一瞬,隨即傀儡的木質嘴唇微微翕動。
「晚輩不敢。」
「不敢就好。」
瑤光天君的身影徹底化作了光點。
淡金色的光點與粉白的花瓣一同飄散,在碧藍的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極淡的漣漪,然後消散於天地之間。
竹屋前,只剩下那株花樹,依舊靜靜盛開。
瑤光天君的身影徹底消散之後,竹屋前重新歸於寧靜。
李長歲站在原地,傀儡的琥珀晶視角將這一切忠實地傳遞迴他的識海。他沉默了許久。
不是因為傷感。
好吧,也有一點點。一位化神天君在自己面前消散,哪怕只是一縷殘存了萬年的神識,也足以讓任何一個築基修士心生感慨。
但更多的,他是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傀儡留在這裡,還是出去?
出去的路,他大致能猜到。
原路返回一從這片小世界的核心區域退出,穿過那道碧色光門,沿著銀白色的階梯向下。
如果一切順利,傀儡就能回到程染青身邊。
但問題是沒法解釋。
一具傀儡,獨自走完了登天路,獨自通過了三重考驗,然後又獨自走了出來?
程染青怎麼解釋傀儡的異動?那些守在外面的修士會怎麼看待一具能自主參加傳承考驗的傀儡?蕭衍和沈無咎那樣的人精,會不起疑心?
就算程染青能編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比如傀儡中預先刻入了某種自動觸發的符陣,遇到傳承考驗便會自行運轉。
但這樣的理由騙得過普通修士,騙得過三大元嬰宗門的天驕嗎?
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他本人不在秘境之中,程染青一個築基中期,面對一群築基後期、築基巔峰的修士,根本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到時候不只是傀儡保不住,程染青的命也保不住。甚至,如果有人順著傀儡中追查到他身上————
李長歲想到這裡,心中很快便有了決斷。
傀儡不出去了。
就留在這裡。留在瑤光天君的小世界中。
反正只是一具傀儡。二階中品,戰力堪比築基中期,煉製它花費的材料和心血確實不少,但也並非不可捨棄。
更何況,傀儡留在這裡,並非毫無意義。
瑤光天君說過,這片小世界中所有的傳承功法、秘術、修行心得都留在了這片天地之中,他可藉助傀儡取閱。
這意味著一整座化神天君的藏經閣,正向他敞開著大門。
一座化神天君畢生積累的寶庫。
他現在修煉的主修功法是《枯榮經》,來自枯榮殿的傳承。
這部功法與他的命格、他的體質、他的修行路徑深度契合,是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基。
貿然改換功法,無異於自毀長城。
不過,不改換,不代表不能借鑑。
他修煉的鍛體功法就融合了數種其他功法。瑤光天君的功法肯定是能直達化神的頂級功法,其中關於法力的運用、感悟、關於神魂與肉身關係的闡述。
必然有《枯榮經》未曾觸及的層面。如果能將其中的精華提取出來,融入自己的修行體系————
季長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當然,融合化神功法不是他現在能做到的。
其品階太高,高到他甚至連通讀一遍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神識。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傀儡留在這裡,隨時可以翻閱。等他獲取到更好的命格,等他的修為更進一步,等他自身的修行體系更加完善。
到那時,未必不能將這部化神功法中的精華化為己用,結合枯榮經,創造出更加適合他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