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收網
城牆上,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一波慘烈至極的總攻,終於在付出數百具屍體後,被硬生生頂了回去。
鮮卑人如潮水般退去,在牆下留下一片狼藉的屍骸與此起彼伏的哀嚎。
葫蘆谷的守軍,人人帶傷,個個喘著粗氣。
許多人累得直接癱坐在血泊里,脫力地靠著牆垛,手中的兵器都快要握不住。
「塢主————」
張魁一條胳膊用布條纏著,鮮血已經浸透了布條,他看著退去的敵人,聲音沙啞。
「他們————還會再來。下一次,我們怕是————」
陳遠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下方慘烈的戰場,死死盯著遠處那片幾乎毫髮無傷的匈奴人,眼神冰冷o
呂布將一柄卷了刃的環首刀狠狠插進地磚,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他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身上的血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熱氣從他身上蒸騰而起。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雙虎目中燃燒著未曾熄滅的瘋狂戰意。
「再來,我再殺!」
陳遠收回目光,冷靜地下達指令。
「傳令,所有還能動的,包紮傷口,補充箭矢。」
「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與此同時,胡虜大營內。
赫連勃的帥帳中,滿是壓抑的氣氛。
「砰!」
一個盛滿馬奶酒的皮囊被狠狠砸在地上,赫連勃胸膛劇烈起伏,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貴由!這就是你說的,與我並肩作戰?!」
「我的勇士在用命填壕溝,在用血肉鋪平道路!你的休屠各部在後面看戲!是在看我赫連勃的笑話嗎?!」
面對赫連勃的滔天怒火,貴由臉上卻不見多少懼色,反而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地狡辯道:「赫連大王,這您可就冤枉我了。」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由您最精銳的鮮卑勇士主攻,我們匈奴各部,為您看住後路,以防那陳遠小兒有詐。」
「有詐?!」
赫連勃氣得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森然的殺意。
「最大的詐,就是你這個所謂的盟友!」
這個脆弱的聯盟,在第一場血戰之後,便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赫連勃死死盯著貴由那張油滑的臉,恨不得親手撕碎他。
「好,好一個為我看住後路!」
赫連勃重重拍了拍貴由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貴由的臉色都白了一下。
「既然如此,下一波,該輪到你們匈奴人出點力了吧?」
貴由眼珠一轉,正想找藉口推脫,赫連勃卻不給他機會。
「當然,我赫連勃說話算話!先登部隊,依然是我鮮卑的勇士!我不會讓兄弟們去做無謂的犧牲。」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是,你們必須跟著一起沖!我要讓牆上的漢人看到,我們萬眾一心!讓他們絕望!」
看著貴由還在猶豫,赫連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破城之後,繳獲的三成,還是你們先挑!但如果再讓我看到有人在後面看戲————」
他湊到貴由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陰冷道。
「那破城之後,我就先拿你的腦袋來祭天!」
赤裸裸的威脅,讓貴由心中一凜。
他知道,赫連勃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大人放心!」貴由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下一陣,我休屠各部的勇士,一定緊隨鮮卑的兄弟們,衝鋒陷陣!」
看著貴由那副嘴臉,赫連勃心中冷笑,轉身大步走出帳外,對著傳令兵怒吼:「吹號!重整隊形!」
「半個時辰後,我要讓我的彎刀,砍在漢人的脖子上!」
葫蘆谷,議事廳。
「塢主,傷亡三百一十六人,其中戰死一百九十二人。」
「滾木鐳石消耗過半,箭矢只夠再支撐三輪齊射。」
賈習的匯報,數字很清晰,但也要讓眾人面對殘酷的事實。
「守不住了。」
蔡邕面容嚴肅,他雖不懂軍事,但剛剛牆頭上那血肉橫飛的慘狀,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下一波,給老夫發把刀吧,老夫於武技也略懂一二,總好過坐以待斃!」
呂布一言不發,只是用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的長槍,冰冷的金屬反射著他眼底的殺意。
環首刀已經卷刃,是時候讓這杆飲血的長兵出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遠身上。
陳遠坐在主位上,聽著那冰冷的傷亡數字。
他沒有理會賈習的報告,視線卻飄向了門外。
一個羌渠部的匈奴兵正笨拙地幫一個受傷的漢家民夫包紮傷口,兩人語言不通,只能靠著手勢比劃。
「傳我命令。」
「召集谷內所有人,無論軍民老幼,無論傷殘與否。」
「半個時辰內,讓他們所有人都學會一句匈奴話。」
所有人都愣住了。
賈習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都變了調:「塢主,這個時候————學匈奴話?」
「對。」陳遠抬起頭,迎著眾人不解的目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匈奴的兄弟們,可以收網了!」
他用生硬的漢調,說出了這句匈奴語。
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陳遠。
呂布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跟著陳遠這麼久,他已經隱約能捕捉到陳遠那念頭背後的一絲脈絡!
分化!
瓦解!
他那雙虎目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握著長槍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喉嚨里發出一聲低笑。
「好!好計策!」
賈習渾身一震,臉上的憂慮被豁然開朗的驚喜表情所取代!
他指著陳遠:「毒!太毒了!此乃誅心之策啊!」
蔡邕撫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陳遠那張年輕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兵者,詭道也」。
他畢生所學的聖賢文章,在這一刻,竟不如一句粗鄙的胡語來得更有力量。
很快,整個葫蘆谷都陷入了一種絕望而瘋狂的忙碌之中。
留守的匈奴騎兵成了最搶手的教習,他們被一群群漢民包圍,嗓子都喊啞了。
城牆上,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守軍,靠著牆垛,笨拙地學著拗口的音節;
傷兵營里,傷兵們掙扎著坐起,跟著派來的匈奴兵,反覆確認自己的發音;
民居里,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孫兒,將那句不懂含義的話語,一遍又一遍地念給自己的孫兒聽。恐慌、緊張、疑惑、期待————
種種情緒在塢堡內發酵,最後匯聚成一股驚人的力量。
所有人都明白,這句奇怪的話,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跟我念!舌頭要捲起來!」
一個滿臉是血的漢家青壯,正跟著一個匈奴騎兵,笨拙地模仿著那拗口的音節,眼中閃爍著復仇的火焰。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正拉著自己七八歲的孫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她根本不懂意思的話,渾濁的眼睛裡卻燃起了希望。
恐慌,緊張,疑惑,期待————
種種情緒在塢堡內發酵,最後匯聚成一股驚人的力量。
所有人都明白,這句奇怪的話,是他們最大的希望。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咚!咚!咚!」
蒼涼的號角與沉悶的戰鼓聲再次響起。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胡虜聯軍,再一次發動了總攻!
這一次,攻勢更加瘋狂,更加猛烈。
數千名鮮卑勇士紅著眼睛,扛著飛梯,如瘋魔般沖向牆下。
在他們身後,貴由等匈奴各部,也終於不情不願地催動戰馬,緩緩壓上。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
飛梯重重地搭在牆垛上,血戰再次爆發。
陳遠站在牆頭,冷眼看著下方的一切。
他看著鮮卑人像螞蟻一樣爬上城牆,看著守軍用滾木鐳石將他們砸下,看著雙方的士兵絞殺在一起。
他在等。
等一個最佳的時機。
等匈奴人的大軍,進入那個讓他們百口莫辯的距離!
終於,當時機來臨,陳遠緩緩舉起了右手。
牆頭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看著前方用人命堆積的戰場,心中只剩一片冰冷:赫連勃,多謝你的大禮了。
這齣戲,該落幕了。
陳遠的手,猛然揮下!
下一刻,預演了無數遍的場景,發生了!
牆頭上,牆垛後,箭塔里,傷兵營中————
數千名軍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句聯繫多遍的匈奴語,匯成一股驚天動地的聲浪,朝著戰場怒吼而出!
「匈奴的兄弟們,可以收網了!!!
「匈奴的兄弟們,可以收網了!!!」
「匈奴的兄弟們,可以收網了!!!」
這聲音,並非雜亂無章的吶喊。最先發聲的,是箭塔頂端的弓箭手,他們的聲音率先刺破了戰場的喧囂!
緊接著,城牆上數千軍民的怒吼匯成洪流,轟然壓下!
最後,整個葫蘆谷內,無數躲在屋舍中的老弱婦孺,將這句承載著所有希望的胡語,從門縫與窗口中嘶吼出來,形成巨大的迴響!
數千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生硬的漢家口音,匯聚成一股無法被忽視的聲浪,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傳入戰場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喊聲落下,戰場上出現了一瞬的死寂。
一個鮮卑勇士剛剛將彎刀砍進一名漢軍的胸膛,正要爬上牆垛,聽到這聲怒吼,他的動作戛然而至。他茫然地回過頭,望向身後不遠處,那些剛剛還在催馬壓上的匈奴盟友。
收網?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瘋狂滋生:收什麼網?!我們是魚?!?!漢人在前面拼死抵抗,匈奴人在後面喊著收網————
那張網,是要網住誰?!被當成炮灰和誘餌的羞辱感和被背叛的狂怒,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衝鋒在前的鮮卑士卒,攻勢瞬間瓦解。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扭過頭,看向後方。
後方的匈奴各部,更是瞬間炸開了鍋!
貴由的臉一下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做夢也想不到,陳遠會用出如此陰狠歹毒的絕戶計!
「不是我們!是漢人的奸計!」
貴由的臉色瞬間慘白,他下意識地猛地一拉韁繩,胯下戰馬不安地後退了半步。
這個想要逃離的動作,被無數雙眼睛捕捉到。
他隨即反應過來,拼命揮舞著手臂,用匈奴語大聲嘶吼著解釋。
然而,他的辯解,在他那個心虛後退的動作襯托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越是嘶吼,越是辯解,就越像是在欲蓋彌彰!
信任一旦崩塌,便再難挽回。
「是他們!是匈奴人出賣了我們!」
「殺了這群背信棄義的雜種!」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所有停滯的鮮卑士卒都瘋了!
剛才那個鮮卑勇士放棄了眼前的城牆,他轉身跳下雲梯,像一頭髮狂的野獸,將手中的彎刀狠狠捅向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名匈奴騎兵的後心!
整個聯軍大營,瞬間被猜忌與恐慌的陰雲籠罩。
帥旗下,赫連勃呆呆地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精銳的勇士,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城牆,轉而與自己的盟友拔刀相向。
他的指揮,他的命令,在這一刻,瞬間失靈!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遠處的貴由。
那張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從牙縫裡擠出野獸般的咆哮:「貴由!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