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說殺王同輝,一方面他確實是在認真考慮。
另一方面,如果武硯跟王家合謀,想釣他出去,他更希望王同輝作為誘餌。
王同輝如果作為誘餌,王家的仇敵必定會察覺,到時候風險和變數就大了。
更有可能讓陳業渾水摸魚。
如果王同輝隱藏不出,陳業寧願放棄報仇的機會,以免讓自己落入陷阱。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的目標不是王同耀嗎?
「王同輝之前一直在家族修煉,沒做過什麼惡,口碑還不錯。」
武硯疑惑的表情,反而讓陳業覺得,釣魚的可能性在降低。
若真是釣魚,就應該根據他想殺的目標制定計劃。
他專門讓武師兄調查王同輝的情況,王家不可能沒有料到,他想殺掉王同輝。
「那又如何?王家巧取豪奪來的資源,他沒有享受嗎?
陳業平靜應道。
「你覺得我們殺了王同輝的兄長,他成長起來後,會放過我們?」
武硯緩緩點頭,認同陳業的話。
對這位陳師弟,武硯的態度是佩服與忌憚交織。
也有幾分慶幸,慶幸他們目前是合作關係。
「只要破滅王家結丹的希望,別說王同耀,就是覆滅王家又有何難?」
這是陳業沒有說出口的心裡話。
王家的實力如果無法提升,等他變強,隨時可以回來報仇。
當然,他不一定非要親自動手。
王家的謀劃,暗度陳倉也好,現身釣魚也罷,陳業的第一選擇並不是自己動手,而是將情報泄露給王家的對手。
他不清楚王家有哪些仇人,聽風樓一定知道。
如今藥園裡空了一大半,除了七種上品靈植里尚未收割的,就是聚氣草等短期靈草。
每天用於照料靈植的時間並不多,完全可以外出謀劃一些事情。
比如跟靈樞符堂搞好關係,借千符盟的商隊離開。
如果能順手破壞王家的計劃,當然很好,做不到也不強求。
突破鍊氣後期,他使用法術、符籙、法器等,強度大大提升。
在渡塵坊里,只要不跟築基修士硬拼,應該能保證安全。
陳業在御符寶衣外面穿上不起眼的灰色法袍,利用五臟隱神法,收斂氣息,離開藥園。
他熟門熟路地來到靈樞符堂。
那位面相精明的掌事,正在櫃檯後面翻看帳冊,見到陳業,立刻堆起笑容:
「陳道友,許久不見,修為精進,可喜可賀啊!」
「掌事過獎。」陳業微微頷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道明來意:
「聽聞貴盟商隊常往來於各大仙城,不知陳某能否跟隨前往其他仙城?」
掌事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了幾分:「陳道友消息靈通。千符盟的商隊確實提供護送服務,但名額有限。
「想得到名額,需滿足兩個條件。其一,必須是我盟認可之人,或身懷一技之長,最好是符籙技藝。
「其二嘛……」他搓了搓手指,「便是支付相應的靈石。千符盟的規矩,一半付靈石,一半用符籙抵扣。」
陳業瞭然,將準備好的三張上品符籙輕輕放在櫃檯上。
「陳某不才,於符道略有心得。這三張符,是近期所畫,請掌事鑑賞。」
掌事看向櫃檯上的三張符籙:
一張金鐘符,符紙邊緣流轉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隱隱構成鐘形輪廓。
一張風行符,青色的符文仿佛有微風纏繞。
還有一張聚元符,符文結構複雜,能引動細微的靈氣漩渦。
掌事拿起符籙,仔細感應符籙內蘊藏的靈樞結構與靈力流轉。
金鐘符的厚重穩固,風行符的靈動迅捷,聚元符的靈氣匯聚,皆清晰可感。
他眼中露出讚賞,點頭道:「陳道友符道造詣果然不凡,這幾張上品符籙,靈力充沛,結構穩定,已頗具火候。就憑這三張符,道友便已具備隨行資格。」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至於費用,不知陳道友想前往哪座仙城?」
這個問題陳業早就了解過。
渡塵坊北靠方圓幾百里的五蓮山,排除靜蓮宗直接管轄的坊市仙城,離得最近的仙城共有三座。
西面是雲霧仙城,靠著雲霧大澤,經常有妖獸出沒。風險大,機遇也大,不適合現階段的他。
東面是碧波仙城。其實比較適合他,但考慮到王家在那裡可能有根基,他直接排除了。
「我還沒想好,目前考慮的是碧波仙城,以及西南方向的三元仙城。不知去這兩個地方花費幾何?」陳業問道。
「前往三元仙城路途遙遠,需穿越數處險地,商隊需打點各方,耗費不菲,道友需支付一千靈石。碧波仙城便宜一些,八百靈石。」
一千靈石!
陳業心中微凜,相當於他身上的全部靈石。這種名額有限的生意,還沒法講價。
他面上不動聲色,點頭道:「不知商隊何時啟程?」
「每個月都有,但近兩個月的名額已經滿了。三個月後的商隊,我可以給道友預定名額。」
「我尚未確定時間地點,等確定了第一時間來找掌事預定。」
「建議陳道友先預定,名額不會保留太久。如果到時候改變主意,可以延期,或者繳納二三十塊靈石作為違約金。」
陳業覺得掌事所言有理,就答應了。
掌事按住櫃檯上的三張符籙,說道:「這三張符,我算道友六十靈石,作為定金。道友只需在啟程前十日,來此交夠靈石,領取信物即可。
「每個月初,你可以來這裡詢問。如果有空出來的名額,你也可以選擇提前出發。」
「好,多謝掌事關照。」陳業說完,離開靈樞符堂。
他一路上仔細感應,沒有被跟蹤,便繞了幾個圈子,轉向坊市中更為隱秘的一處所在——聽風樓。
樓內光線昏暗,檀香裊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聽風樓三樓往上,是對外售賣消息的地方。
上去之前,樓里會發一張面具,幫顧客隱藏身份,據說可以屏蔽神識探查。
三樓分為不同的房間,陳業走進其中一間開著門的房間。
接待他的,是一位同樣戴著面具的中年修士。
「道友想打聽什麼?」聲音平淡無波。
「丹霞山王家的情報,有哪些仇家,以及近期動向。」陳業言簡意賅。
王家情報,分甲、乙、丙三等。
甲等最詳細,包含核心機密、重要人物行蹤等,價值一千五百靈石。
乙等次之,涵蓋主要仇家、勢力分布、近期重大事件等,八百靈石。
丙等最簡略,價格也最便宜,三百靈石。
陳業略一沉吟。他主要想驗證武硯情報的真偽,並看看是否有更明確的仇家可以利用。
甲等太貴且可能涉及過深,乙等也超出預算。
「丙等即可。」
三百靈石遞出,一枚玉簡落入陳業手中。神識探入,信息湧入腦海:
王家,丹霞山築基家族,主營丹藥、靈草。
主要敵對勢力:
茗綠河葉家,築基家族,因爭奪一條靈石礦脈結怨,雙方爭鬥死傷十幾人;
小蒼山金家,原本是王家的附庸,因利益分配反目,已被王家打壓驅逐;
散修黑煞,疑因王家下毒致其妹妹慘死,多次襲擾王家商隊……
近期動向:家族築基長老王崇山閉關,疑似衝擊結丹;重點培養的子弟王同輝行蹤不明;與方家合作穩固,持續向碧波仙城輸送物資……
信息與武硯提供的大體吻合,某些信息還不如武師兄的詳細。
「如果我想繼續買其中一條消息,該如何收費?」陳業問道。
「取決於您要買的是哪一條消息?」
「我想知道王家與小蒼山金家反目的具體原因?」
中年修士轉身去身後的隔間,很快回來,說道:「五十靈石。」
陳業交了靈石,拿到一枚新的玉簡。
王家與金家翻臉,竟然跟木家有關。
王家扶持金家對付木家,得勝之後,木家族長臨死前說,家族有一件重要物品,在家族鬥爭中消失。
王金兩家開始尋找那件物品,後來雙方都認為對方得到了,因此反目。
陳業心裡驚訝,兩家謀奪的那件物品,不會就是他得到的那個紅木盒子吧?
第一對金家兄弟拿到盒子後,或許並不知曉其價值,最終便宜了陳業。
木家族長臨終前說出秘密,如果是有意的謀劃,可以說是達到目的了,至少分離了兩個仇家。
木家族長能謀劃,陳業也能謀劃。
「我如果想將某些消息,告訴特定的人,但不想暴露自身,通過你們來傳達,能做到嗎?」
陳業的謀劃,就是把王同輝的消息,交給王家的敵人,想必他們會非常樂意破壞王同輝的築基過程。
中年修士的聲音依舊平淡:「可以,但是很貴。可能比甲等消息的價格還要高。」
想置身事外是有代價的,陳業現在付不起。
他果斷放棄了自己的謀劃。
退還面具,離開聽風樓,陳業心中已有定計。
既然無法假手王家仇敵,不如將這份情報送給謝師兄。
靜蓮宗與王家本就有嫌隙,王家若真出一位潛力巨大的築基,對靜蓮宗絕非好事。
此舉既能示好謝師兄,為順利離開鋪路,也能給王家製造麻煩,可謂一舉兩得。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向千花閣走去。
通報之後,他時隔多年,再次見到了氣質儒雅的謝師兄。
謝師兄幾年前就達到鍊氣九層,估計已經在謀劃築基。
「陳師弟,你已經鍊氣七層了,祝賀!」
謝文征帶著笑容,溫和地表達祝賀。他興許是猜到陳業的打算,沒有提加入靜蓮宗的事。
「多謝師兄。」陳業恭敬行禮。
「師弟此來,可是藥園有何要事?」
「師弟承蒙師兄多年關照,獲益良多。然修行之路漫長,師弟深感困守一隅難有寸進,欲外出遊歷,尋求築基機緣。
「藥園的租約,待下一輪靈植成熟交割後,便不再續租了。有一兩種靈植或許來不及培育成熟,我想提前解約,不知師兄能否通融?」
陳業頓了頓,觀察著謝文征的反應。
謝文征眼中露出瞭然的神色,並無太多意外,只是微微頷首:
「人各有志,外出遊歷也是好事。以師弟的勤勉與天賦,築基可期。
「藥園之事,按照合約,必須要收穫四種才能提前解約,你已經達到,按合約辦理即可。」
陳業心中一松,繼續道:「多謝師兄諒解。師弟還有一件事,近日無意間聽聞一則消息,思之再三,覺得可能對宗門有用,不敢隱瞞。」
他單刀直入,將王同輝乃風靈根天才,王家築基長老閉關疑為掩護,王同輝極可能秘密前往碧波仙城築基等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隱去了武硯和聽風樓的情報來源,只說是偶然聽聞坊間散修議論。
他知道謝師兄肯定不會相信散修之說,而且說不定武硯已經跟謝師兄透露過,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謝文征聽罷,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規律的輕響。
「王家倒是打得好算盤。若讓此子順利築基,乃至日後結丹,對我靜蓮宗不是幸事。」
謝文征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陳業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涌動的寒意。
他看向陳業,目光深邃:「師弟有心了。這些消息對我,對宗門,都頗為重要。
「這些事情你不用牽涉太深,好好準備離開的事就行。」
謝文征沉吟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青翠欲滴、形似蓮葉的玉符,遞給陳業。
「此乃靜蓮宗貴賓令,在靜蓮宗勢力範圍內的主要仙城坊市皆可通用。
「持有此令,在宗門所屬店鋪購買物資,可享受折扣,還可購買一些不對外售賣的珍惜物品。」
陳業心中一喜,這正是武硯曾提過,他想通過貢獻點兌換的貴賓令!
沒想到謝師兄直接贈予。
謝文征向他解釋,除了靜蓮宗直接管轄的渡塵坊、靈犀坊和雲深仙城,附近的碧波、三元等仙城都有靜蓮宗的店鋪,可以通過宗門標記找到。
「這個貴賓令,算是師兄給你的臨別贈禮。師兄希望你給一個承諾,如果有一日,白帆城謝氏的子弟找到你,在你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助他們。」
謝師兄之前一直邀請他加入宗門,沒想到臨別之際卻是為家族謀利。
而且,謝師兄似乎對他期待極高,對家族未來卻有些擔憂,因此在他身上下注。
陳業思索片刻,鄭重說道:「我力所能及,一定盡力相幫。」
他交還功勳令,謝文征卻擺擺手,讓他留下。
「附近的仙城,靜蓮宗都有一定的執法權。不管你今後去哪,如果有機會幫宗門做事,依舊可以積累功勳。」
陳業道謝,收起功勳令牌。
隨後,兩人拿出一式兩份的玉簡,分別注入靈力,解除合約。
「你準備如何離開渡塵坊?獨自離開,恐怕不安全。」謝文征問道。
「師弟打算跟隨商隊離開。」
渡塵坊里的商隊很多,陳業沒有具體說是哪一家。
「千符盟、丹道盟、青嶺商會、長風商會。這幾家的商隊都還算穩妥,你可以考慮。」
「多謝師兄指點,我會考慮的。」
「去吧。藥園後續的事情,你跟分堂掌事交接即可。大道艱難,望師弟謹守本心。祝你一路順利,仙道長青。」
謝文征揮揮手,語氣溫和,一如往常。
陳業朝謝文征深深一揖,轉身離開千花閣。
謝師兄沒有問跟他的去處,算是對他極大的尊重。
他最後的鞠躬行禮,是這麼多年最真心誠意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