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
神都上空的血腥氣,才剛被風吹散了些。
下水道里的淤泥都成了紅褐色,不知道多少魔門暗樁,在那個午後無聲無息地消失。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日子照舊。
米價沒漲,油價沒跌。
只有那些真正站在權力頂端的人才知道,這三天的神都,經歷了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洗牌。
稷下學宮,試煉塔頂。
風很大。
蘇澈躺在躺椅上,臉上蓋著一本線裝書,似乎睡著了。
阿木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從不離身的黑鐵劍。
林晚晴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她每念一句,都要停頓一下,看看蘇澈有沒有反應。
「幽魂殿神都分壇一百零八處,已全部搗毀。」
「繳獲上品靈石三百萬,中品靈石兩千萬。」
「各種丹藥、法器、符籙,共計四千三百餘件。」
「另外……」
林晚晴合上帳冊,有些遲疑。
「從孔方正的私宅里,搜出了不少稷下學宮失竊已久的孤本典籍,還有幾封與皇室成員往來的密信。」
蘇澈沒動。
只有那本蓋在臉上的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燒了。」
過了好一會兒,書底下才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
林晚晴一愣。
「燒了?」
「那些密信可是……」
「我說燒了。」
蘇澈拿開書,露出一雙有些惺忪的睡眼。
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水太深,王八太多。」
「咱們是來賺錢的,不是來當清道夫的。」
「皇室的爛攤子,讓他們自己去狗咬狗。」
「我沒興趣。」
林晚晴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確實。
這次大清洗雖然戰果輝煌,但也觸動了太多人的神經。
如果再把那些密信抖出來,恐怕整個神都都要炸鍋。
到時候,蘇澈這個始作俑者,絕對會被推到風口浪尖,成為所有勢力集火的目標。
「還有一件事。」
林晚晴把帳冊遞給阿木,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帖子。
帖子上,繪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
一股淡淡的威壓,從帖子上散發出來。
皇道龍氣。
「方才,大內總管魏忠賢親自送來的。」
林晚晴把帖子遞到蘇澈面前。
「大皇子姬無夜,要在東宮設宴。」
「說是為您慶功。」
蘇澈瞥了一眼帖子,沒接。
「慶功?」
他嗤笑了一聲,重新躺了回去。
「我看是分贓吧。」
「這三天,我也沒見大皇子出過一份力。」
「現在仗打完了,肉也割下來了,他倒是聞著味兒來了。」
林晚晴臉色有些凝重。
「姬無夜這個人,不簡單。」
「他是當今聖上最看重的皇子,監國已有十年。」
「城府極深,手段狠辣。」
「這次幽魂殿清洗,雖然是你起的頭,但最後收網的卻是皇室禁軍。」
「這份功勞,大部分都落到了他頭上。」
「他現在請你赴宴,恐怕沒安什麼好心。」
蘇澈打了個哈欠。
「鴻門宴啊,我不去。」
「沒空。」
塔底下的禁制波動了一下。
一道尖細的嗓音,順著風聲傳了上來。
「蘇山長,既然醒了,何不讓老奴上來討杯茶喝?」
這聲音聽著客氣,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硬。
蘇澈掏了掏耳朵。
「讓他上來。」
說話間,一個身穿暗紅蟒袍,手持拂塵的白面老者,如鬼魅般出現在塔頂。
大內總管,魏忠賢。
蘇澈的老熟人了。
剛來神都時,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還請他說過龍肉呢。
魏忠賢一上來,對著蘇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腰彎得很低,臉上堆滿了笑。
「咱家魏忠賢,見過蘇山長。」
「多日未見,蘇山長別來無恙啊?」
蘇澈不起身,也不回禮,甚至連餘光都沒分給他片分。
只是盯著阿木擦劍的手,仿佛那把劍上有什麼絕世武功秘籍。
魏忠賢也不惱。
他直起身子,臉上笑容依舊。
「蘇山長,陛下對您這次雷霆手段肅清妖邪,那是龍顏大悅啊。」
「特意囑咐咱家,一定要好好感謝您。」
「這不,大皇子殿下也是仰慕您已久。」
「今晚在東宮備下了薄酒,想請蘇山長賞光,敘敘舊。」
說著,魏忠賢又從懷裡掏出一張帖子,雙手遞上。
他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蘇山長,這可是殿下的一片心意。」
「神都多少達官顯貴,想求這張帖子都求不來呢。」
這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這是皇家的面子,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蘇澈終於轉過頭,瞥了一眼笑容可掬的老太監。
「魏公公,請坐。」蘇澈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
「不用了,咱家站著就行。」魏忠賢一愣,隨即笑著擺手。
「我不習慣仰著頭跟人說話。」蘇澈的聲音冷了下來。
魏忠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依言坐了下來,只是只敢坐半個屁股,顯得有些拘謹。
「帖子我就不收了,」蘇澈看著魏忠賢,語音平淡,「我不喜歡那種場合。」
「一群人假惺惺地互相吹捧,吃的東西還沒我這兒烤的好吃。」
「沒意思。」
魏忠賢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可是大皇子的東宮宴席,全神都最頂級的廚子,最珍稀的食材。
你拿珍饈美味和燒烤比?
「蘇山長說笑了,」魏忠賢壓下心中的不悅,繼續陪笑,「這次宴會,除了慶功,大皇子還有要事想與蘇山長相商。」
「事關……幽魂殿餘孽。」
「哦?」蘇澈挑了挑眉,「餘孽?你是說,還有漏網之魚?」
魏忠賢神秘一笑。
「蘇山長應該知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孔方正雖然廢了,但幽魂殿在神都經營數百年,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能拔乾淨的?」
「有些東西,並不在明面上。」
蘇澈眼睛微微眯起。
有點意思。
這是在暗示我,皇室里還有鬼?
還是說,想拉我入局,幫大皇子剷除異己?
不管是哪種,這頓飯,看來,都是不得不吃了。
「行吧,」蘇澈點點頭,鬆了口,「既然大皇子這麼有誠意,那我就勉為其難去一趟。」
魏忠賢大喜。
「蘇山長果然是個爽快人!」
「那咱家這就回去復命,今晚戌時,恭候大駕。」
說完,魏忠賢起身就要告辭。
「慢著。」
蘇澈叫住了他。
魏忠賢停下腳步,回頭問道:「蘇山長還有何吩咐?」
蘇澈重新躺回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
「回去告訴大皇子。」
「我這人比較實在,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要去也可以,我有三個條件。」
魏忠賢愣住了。
大皇子請客,你還敢提條件?
不過面上不敢表露,只得繼續放低姿態,躬身問道:「蘇山長請講。」
「第一,我不喜歡人多。」
「把那些什麼尚書侍郎、公侯伯爵,統統給我趕走。」
「我不認識他們,也不想認識。」
「看著心煩。」
魏忠賢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有點為難
這可是慶功宴!
沒有賓客,慶個屁的功?
「這,恐怕有些不妥吧?」
「那些大人可都是朝廷重臣……」
「不答應就算了。」
蘇澈擺了擺手,作勢要趕人。
「阿木,送客。」
「別別別!」
魏忠賢連忙攔住。
「好!咱家記下了!必會回稟大皇子!」
蘇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我不喜歡聽奉承話。」
「讓大皇子那一套君臣父子的戲碼收一收。」
「別跟我談什麼家國大義,也別給我畫大餅。」
「我是個俗人,只想聽點實在的。」
魏忠賢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這簡直是在打大皇子的臉!
但他不敢發作。
來之前,大皇子特意交代過,無論蘇澈提什麼要求,都要儘量滿足。
只要他肯來。
「這,咱家也記下了。」
魏忠賢咬著牙勉強應下。
蘇澈繼續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蘇澈坐直身子,盯著魏忠賢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讓他把宴會,直接擺在上次烤爬蟲的地方。」
魏忠賢一怔。
爬蟲?
什麼爬蟲?
半晌,他想起來了。
蘇澈剛到神都時,曾當眾把三皇子豢養的擁有蛟龍血脈的亞龍,給烤了。
那是三皇子的心頭肉啊。
當時差點沒把三皇子氣吐血。
現在,他居然還要去那個地方吃飯?
這簡直是在打三皇子的臉,也是在打皇家的臉啊!
「這……」
魏忠賢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都有些發顫。
「蘇山長,那個地方……有些偏僻……」
「我就喜歡偏僻。」蘇澈不耐煩,直接打斷了他。
「另外,讓他再給我準備九條爬蟲,活的。」
「我要吃全龍宴。」
塔頂的風還在吹,魏忠賢卻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你當那是泥鰍嗎?!
那可是蛟龍後裔!
每一條都價值連城,即便是大皇子,也不可能說拿出來就拿出來。
現在你張嘴就要九條?
這是要大皇子的命啊!
林晚晴也驚呆了。
這是正常人能提出的要求?
「蘇……蘇山長……」魏忠賢咽了口唾沫,艱難開口,「這個條件……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過分嗎?」
蘇澈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
「不是說大皇子仰慕我已久嗎?」
「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滿足不了,還談什麼仰慕?」
「看來這誠意也不夠嘛。」
蘇澈揮了揮手,打算再次下達逐客令。
「算了算了,阿木,還是送客吧。」
「這飯我不吃了,回家睡覺。」
魏忠賢急了。
若是請不到蘇澈,他回去也沒法交差。
大皇子的脾氣他是知道的。
辦不成事,那就是死。
「蘇山長且慢!」
魏忠賢一咬牙,心一橫。
「這條件……咱家替殿下答應了!」
「只要蘇山長肯來,別說九條蛟龍,就是天上的龍肝鳳髓,殿下也一定給您弄來!」
蘇澈含笑點頭,對於魏忠賢的表態非常滿意。
「這就對了嘛,做人就要大氣點。」
「行了,回去準備吧。」
「我也該洗個澡,換身衣服了。」
「畢竟是見大皇子,還是要體面一點。」
魏忠賢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蘇山長說得對。」
「那咱家這就回去稟報殿下,恭候蘇山長大駕光臨!」
魏忠賢一刻也不敢多留,化作一道殘影,逃命似的離開了試煉塔。
看著魏忠賢消失的背影,林晚晴終於忍不住了。
「你瘋了?九條蛟龍,你這是要把姬無夜逼瘋嗎?」
「他要是真答應了,那這頓飯,絕對比鴻門宴還要兇險一萬倍!」
蘇澈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眼神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天邊夕陽漸漸下沉,餘暉照耀,為神都披上了一片黃金甲。
「既然兇險,為何還要犯險?」林晚晴一臉擔憂。
「因為他,所圖甚大。」
「我想看看他憑什麼爭奪天下!」
蘇澈轉過頭,寬慰了一番。
「放心吧,我有數。」
「而且,我也很久沒吃過高規格食材了。」
「既然有人請客,不吃白不吃。」
林晚晴看著他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嘆了口氣。
蘇澈決定了的事情,無論她說什麼,都不會改變。
這個男人,從來不按套路出牌。
每一次,都在刀尖上跳舞。
「我也要去。」林晚晴突然說道。
「蹭飯?」蘇澈看了她一眼。
「不,我怕你把自己撐死。」
林晚晴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我去給你收屍。」
蘇澈哈哈一笑,笑聲爽朗,迴蕩在塔頂。
「好!」
「那就一起去!」
「看看大皇子,給咱們準備了什麼好酒好菜!」
風起,捲起了塔頂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