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上當的感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玉小剛的心底升起,攀上脊樑,攫住神經,讓他滿身發冷。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似乎被陳休耍了。
不對,不只是耍那麼簡單。
更像是被人輕飄飄一句話,就摘掉了最後的遮羞布,把他最不願被外人看見的一切全都攤在了陽光下。
「我……我……」
玉小剛嘴唇發顫,他極少表現出的失措,在此刻徹底暴露無遺。
那種表情,
像是一個堅信自己掌控局面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從頭到尾都在別人的劇本里跳舞。
全大陸的人見到玉小剛這副模樣,集體愣住。
「等……等等,大師怎麼露出這種表情?」
「別是審判官剛才從他那裡挖到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吧?!」
「可我們明明看不到他們剛剛在審判空間的對話啊!」
「完了,這反應,絕對有事!」
魂師們議論聲不斷擴散,不少人倒吸涼氣,仰頭望著天幕中的玉小剛,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曾經的「知識大師」。
而其中一些人——
那些曾經最堅定的支持者,此刻臉色更是煞白。
他們看見自己的精神支柱、教科書級人物,露出這種失魂落魄的恐懼,心都涼了。
「玉……玉大師他……怎麼像是犯了事的樣子?」
「是不是誤會啊……」
「誤會?你看他那表情像誤會?那是心虛!」
支持者的聲音幾乎顫抖起來。
就連那些過去對玉小剛推崇備至的女子,此刻也眼神發愣,面上浮現深深的失落。
然而最震撼的,卻還是教皇殿。
比比東抬頭,眸光微顫。
這一刻,她的心情極為複雜,幾乎像被兩股力量拉扯著。
憤怒、失望、錯愕、還有……不可名狀的隱秘欣喜。
她從來沒想到,
自己純潔無瑕的小剛,竟然真的並非白蓮花。
那些罪惡……
那些暗面……
那些讓普通魂師聞之色變的東西……
似乎從他少年時代就已經埋下了種子。
比比東氣得咬牙,但同時……她又露出一種奇怪的輕鬆。
【原來小剛也不是正人君子……也會做惡……也會不擇手段?】
【這樣的話……他和我,不是同一類人嗎?】
【那……我們就有可能了……】
比比東的腦迴路如同飛速旋轉的機關,此刻完全停在了一個詭異的點上——
她把玉小剛當成與她同類的「惡之理想主義者」。
在另一邊,
千道流聽著天幕中的異變,卻突然像是不小心聽懂了天道的密碼,忽然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我之前一直以為他天賦差是天生如此。」
「沒想到啊……原來是有因可循的。」
千道流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對玉小剛的……欣賞?
「倒是有點膽子……這么小就敢碰那種東西。」
「那他……第一次實驗,又是沖誰下手的?」
「希望別太讓我失望。」
千道流的聲音帶著老人獨有的陰冷期許,讓無數魂師打了個寒噤。
而天幕之上,
陳休再度抬手。
審判空間內的星辰變得銳利,如同無數雙目從九天十地俯視。
「既然,你大方承認了自己的罪惡,那便讓吾給予你之審判。」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從地獄和九霄同時傳來。
「罪惡,從來都只來自內心。」
「回溯——惡之源!」
隨著這句話響起,
閻羅令顫鳴。
宛若一柄撕裂天穹的黑色長刃,將時光倒卷,將靈魂剖開。
畫卷緩緩展開。
這一刻,全大陸的人屏住呼吸,他們知道,
玉小剛要跌落神壇了。
天幕畫面閃亮,出現了多年以前的景象。
玉小剛獲得第一魂環,結果依舊是廢武魂,沒有變化。
他被族中同輩嘲笑,被打壓,被羞辱。
他那時候的眼神,還帶著天真,帶著不服,甚至帶著一點點孩子氣的倔強。
可一次次的失敗和羞辱,讓這個少年心中的線斷了。
忍耐崩裂後的玉小剛,在深夜溜進了家族圖書館。
風雨拍打窗戶,他的影子在地上搖晃,眼中卻第一次出現了瘋狂的亮光。
他沒有休息,沒有睡覺,幾乎是抱著破釜沉舟的姿態翻看每一本資料、每一份筆記。
那些屬於變異武魂擁有者的記錄……
那些充滿怨氣、絕望、痛苦的自述……
那些失敗的屍骨……
那些被詛咒的嘗試……
他全看了。
「絕望者的希望,終究會成為最大的惡。」
陳休的聲音如天雷爆響。
畫面繼續回溯。
終於,在一個夜雨如瀑的深夜。
少年玉小剛渾身顫抖地拿著一本古舊的筆記。
那本筆記里寫著改變命運的方式。
不是通過修煉。
不是通過努力。
不是通過天賦。
而是,
實驗。
用別人做實驗。
用和他一樣的變異武魂者做實驗。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找到突破的可能。
陳休聲音冰冷:
「溺水者,會抓住任何救命稻草。」
「哪怕把別人,當成替死鬼。」
「我說的沒錯吧,玉小剛?」
隨著這句話落下,全大陸的人心臟都狠狠一縮。
柳二龍看到玉小剛少年時代的狼狽,眼眶都紅了。
「小剛……你小時候這麼苦嗎……」
可她的憐憫只持續了一瞬。
因為下一幕,
徹底擊碎了她的心。
當玉小剛下定決心後,他開始主動接觸那些家族裡同樣是變異武魂的少年。
他表現得和善、溫暖、耐心、體貼,像個天生的好哥哥。
他陪伴他們。
鼓勵他們。
安慰他們。
與他們分享知識。
與他們談心。
讓他們產生依賴。
然後,
他開始實驗。
陳休冷笑,聲音像在咬碎冰塊。
「嘔,真讓我噁心。」
「家人?這就是你口中的家人?」
「夜深人靜時,他們……不過是你的試驗品罷了。」
「你說是嗎?玉小剛。」
天幕下,無數魂師瞪大了眼睛。
比比東呼吸急促起來。
千道流眯起眼睛,滿意地點頭。
柳二龍臉色慘白如紙。
玉小剛本人則仿佛魂魄都被抽走。
全大陸鴉雀無聲。
玉小剛……
第一次實驗……
居然是對自己的同族下手?
甚至是……
那些信任他、依賴他、把他當親人的少年?
審判的陰影不斷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