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峽谷坐落在莫厄斯坦城外大約二十里處,那是一道被風與水切割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裂痕,像是大地自己裂開的一道舊傷疤。
克洛伊一行人沿著峽谷邊緣那條僅容兩人並行的蜿蜒小徑向下走時,兩側的岩壁越來越高,將頭頂的天空擠壓成一條窄窄的鉛灰色帶子。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的路便被一道關卡擋住了。
十餘名全副武裝的罪城衛兵把守著。
「站住,前方是城主府封鎖區域,閒人止步。」衛兵頭領喝道。
蘿茵從克洛伊身後快走幾步來到前面,從空間手環里取出一卷羊皮紙,雙手遞了過去,乖巧道:「我們是接了城主府委託的冒險者,這是我們的任務委託書。」
對方接過,展開掃了幾眼,又抬頭打量了一圈眾人,便把羊皮紙卷好遞還給蘿茵,側身揮了揮手:「進去吧。」
穿過關卡後,峽谷的地勢開始急劇下降。
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潮濕的泥土,兩側的岩壁也更加陡峭,幾乎垂直地向上延伸。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驟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處被峽谷環抱的天然凹地,像是大地忽然向下塌陷了一塊。
凹地的正中央,空間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扭曲著。
那是一道裂縫。
如同空間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所撕裂。
而裂縫的內部,是一片純粹的漆黑。
克洛伊站在裂縫前,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看向身旁的達米安。
達米安正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那道裂縫,輕微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我先進。」克洛伊說道。
達米安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那我墊後。」
克洛伊收回目光,朝那道裂縫邁出一步。
他抬起手,指尖觸到裂縫邊緣那片空氣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涼意從指尖蔓延開來,沿著神經一路爬上手腕,翻過肩頭,沉入胸腔。
「小克洛伊,小心點哦!」蘿茵關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遺蹟裡面的情況千奇百怪,看到什麼都不要輕舉妄動喔。」
「知道啦。」克洛伊答應一聲,隨後便沒有猶豫,抬腳跨了進去。
視野在那一瞬間被完全的黑暗吞沒,像是有人在他眼前蓋上了一層密不透光的黑布。
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天旋地轉襲來,彷佛整個人被丟進了一道湍急的漩渦,身體不受控制地翻轉著下墜。
與此同時,心臟開始以一種極其不正常的頻率劇烈跳動起來。
克洛伊下意識地想要調動魔力穩住身形,但他的感知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連體內魔力流轉的路徑都變得模糊不清。
然後,墜落感驟然停止……
他猛地睜開雙眼。
隨後,微微一愣。
出現在他面前的,並不是想像中的廢墟亦或著什麼其他或絢麗或光怪陸離的景象。
而是,一間令他有些毛骨悚然的……教室。
並非深空學院和皇家魔法學院那樣寬闊明亮,奇幻元素明顯的大教室,而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長方形空間,擺著一排排桌椅板凳,坐著一名名穿著寬大藍白校服的學生。
講台上禿頂老師正在給同學們演示一場化學實驗。
克洛伊覺得,按照慣例,這會兒自己應該開始懷疑自己此先所經歷的一切會不會是自己在課堂上睡著後的一場長長的幻夢了。
但恕他直言,就算是他,也沒有心大到能在這種地方睡著。
因為講台上那位有著八隻手的禿頂老師,正在把實驗用的可疑液體朝自己肚子上的猙獰巨口裡頭灌。
教室雖然是教室,但在那全部碎裂的窗戶外,天空卻是一片猩紅,黯淡的太陽如同一隻腐爛的蛋黃,懸掛在天際線附近,散發著病態的光芒。
而身邊的那些同學,更是一個賽一個的獵奇。
比方說他現在的同桌,黑洞洞的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一根根不可名狀的觸手進進出出,以及,隨著觸手的進進出出而流出來的猩紅液體。
再比方說,他側前方的一哥們,身體都爛完了,手臂都只剩下骷髏骨架了,卻還握著筆在那奮筆疾書地做著筆記。
對此,克洛伊只想說一句,不是,哥,咱都成這樣了,就別卷了唄?
「作業——交上來。」
突然,講台上的老師開口道,聲音嘶啞低沉,像是喉嚨里塞了一塊浸了水的棉布。
克洛伊看到,隨著那聲指令落下,教室里那些「同學」們便立刻開始翻起桌洞,拿出了所謂的「作業」——各種小型動物的屍體……
講台上的禿頂老師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並不存在的眼鏡,然後開始走下講台。
他沿著第一排的過道走過去,每經過一張課桌,就伸出手,將桌上放好的「作業」收走。
「嗯——嗯——」他一邊收,一邊從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感嘆詞。
克洛伊坐在第三排靠牆的位置,目光緊盯著那道正在第一排穿行的身影。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那老師的肩頭,落在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那裡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看起來起碼三十多歲了,穿著一身藍白校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比起教室里的其他人,他卻又正常太多了,因為他是個正常的獸人,而且有魔力波動,至少是個王級上位。
克洛伊判斷對方應該同樣是進來探索遺蹟的冒險者。
但看他此刻正滿臉茫然的樣子,似乎是和自己一樣剛剛才進來,可……和自己一同進來的,不應該是達米安和蘿茵他們嗎?
不,怎麼看,都是眼下的這片空間有問題,幻境嗎?還是說……
這時,老師已經走到了那名貌似是和自己一樣外來的冒險者的男人面前。
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空空如也的台面。
他的脖子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擰轉過來。
「你…的作業……呢?」
那個冒險者顯然已經繃到了極限。
他瞪大了眼睛,聲音乾澀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話音未落。
那個禿頂老師的臉瞬間扭曲了,原本還算正常的五官像是被一雙手從內部猛地撐開,嘴角咧到一個幾乎要撕裂到耳根的角度。
「敢不做我的作業?」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其他老師的作業都收齊了!你竟敢——不做——我的——!」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肚子上的那道裂口驟然張開,暴露出內部層層疊疊如同花瓣般向內翻卷的利齒狀結構。
然後它朝著對方一口咬了下去。
瞬間,他的頭顱從肩膀上方消失,斷口處參差不齊,身體在座位上僵直了一瞬,隨即軟塌塌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