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絲莉聽到「傳奇」這兩個字從薇莉涅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心情複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說不清。
畢竟這半年來，她對於那個曾經軟弱的廢物哥哥的認知已經刷新了不知道多少次。
即使到了今天，每每午夜夢回的時候，數月前那段兩人在赤霜領的冒險還歷歷在目，但她依舊覺得那個曾經許多人口中的廢物，如今已經成了「傳奇」這件事，透著一股不真實的恍惚感。
很小的時候，克洛伊也曾抱過她。
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剛會走路的小豆丁，他也不過是七八歲的年紀，會在她摔倒的時候笨手笨腳地把她扶起來，拍掉她膝蓋上的灰，然後被母親夸「真是個懂事的好哥哥」。
但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變了。變得陰沉、乖戾、不學無術，變成了整個北境貴族圈子裡茶餘飯後的笑柄。
那些年，她看著他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一灘爛泥，起初還會難過，後來就只剩下了麻木和失望。
她拼命練劍，拼命讀書，拼命讓自己成為所有人眼中「多鐸家那個了不起的小女兒」，與其說是因為好勝，不如說是為了不讓母親在那位已故公爵夫人的陰影下，連最後一點抬頭的資格都失去。
可誰知，那場誓約決鬥之後，一切都變了。
曾經那個讓她恨不得從未存在過的哥哥，像一顆被壓到極限後猛然反彈的彈簧，以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速度，將所有被浪費的歲月一寸一寸地追了回來。
「……傳奇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
她撐著臉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風吹得微微搖晃的樹影上。
腦海里不可避免再度浮現出赤霜領的畫面。
暗紅的天穹，密密麻麻的祭壇，那些蜷縮在血色屏障里的孩子，還有克洛伊站在她面前，背對著那道沖天而起的光繭，用那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決絕神情笑著對她說：
——我想試著……殺死他。
那時他的背影在她視野里越來越遠，銀色的髮絲被血色的風捲起，像一面單薄卻不肯倒下的旗。
她的眼眶那時候一熱，差點沒忍住。
但那件事之後，她再也沒有向其他人提起過那段經歷。
她也開始更加拼命地訓練，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拼命。
不是因為不甘心落在別人後面，而是因為她害怕，如果下一次再遇到那種事，自己依然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別人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命運的血色中。
「……我會追上他的。」
她突然堅定地道。
薇莉涅原本正埋頭抄筆記，聽到這句話不禁「誒」了一聲。
她側頭嬉笑地看向米絲莉道：「米絲莉你還真是不服輸呢。」
她放下筆，雙手合在胸前，朝米絲莉歪了歪腦袋，露出一副誇張的羨慕表情：「不過呀，換我是米絲莉的話，才不要這麼努力呢！明明你爸爸是大名鼎鼎的北境大公，大哥是帝國最年輕的將軍，二哥也是戰功赫赫，姐姐是深空學院的天才，更別說親哥哥還是那位克洛伊學長——哇，光是想想這配置，我都覺得幸福的喘不過氣來！」
她掰著手指頭數完，然後整個人往桌上一趴，臉頰枕著手臂，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嚮往：「小米絲莉呀，你根本不需要這麼拼的好吧？你只需要受盡寵愛，然後快快樂樂地享受生活就好了啦！每天吃吃點心、看看風景、欺負欺負我這種小可憐——」
「才不要！」米絲莉幾乎是下意識地接話。
她甚至沒有經過思考。
但當她順著薇莉涅描述的那幅畫面稍微想像了一下：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擔心，每天只需要笑著接受所有人的庇護和饋贈，像個被精心養護在溫室里的花，她只覺得一陣惡寒從脊背爬上來，忍不住皺起眉，用力搖了搖頭。
她從來不喜歡那種感覺。
被人當作需要被保護的對象，被人擋在身後。
尤其是經歷過赤霜領之後。
「我才不要變成那樣。」她重複了一遍。
薇莉涅看著她那張因為認真而微微繃緊的小臉，沉默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像是看到什麼可愛的東西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
「所以說——小米絲莉才這麼討人喜歡呀！」薇莉涅撐起身子，雙手朝她伸過去，眼睛亮晶晶的，「快讓我抱一下！補充一點米絲莉能量——！」
「別過來！」米絲莉立刻抬手擋住她湊過來的臉，手掌按在薇莉涅的額頭上，把那張圓潤的小臉推遠：「你抄完筆記了？」
「嗚——還差一點嘛，別這么小氣——」
「等上課就還給我。」
「切——小米絲莉好嚴格——」
薇莉涅癟了癟嘴，倒也沒有真的糾纏，縮回座位上重新拿起筆。
米絲莉收回手，指尖垂落在膝上，偏過頭重新望向窗外。
遠處的天際線泛著一層薄薄的暮色，幾縷雲被染成了暖橘色，像是被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她輕輕呼了口氣。思緒像一根被風吹遠的羽毛，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落在了那個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名字所抵達的遠方。
......
在比現境更高更遠的地方，在那片被無數規則與法則包裹的九重天外天之外，現世的支點正在永恆而沉默地旋轉著。
現世的支點，是一塊漂浮在虛無中的島嶼，島嶼的核心處矗立著一座莊嚴到近乎肅穆的聖堂，灰白色的石牆在無光的環境中泛著內斂的微光。
聖堂的尖頂刺入那片比夜色更深的混沌深處，無聲地錨定著這片遼闊世界的物理常數與法則框架。
金髮的女孩坐在島嶼邊緣，兩條纖細白皙的小腿懸在虛無之外，在永恆的寂靜中輕輕晃蕩著。
長發隨意地披在身後，像陽光被稀釋後凝固成的絲線。
她撐著臉頰，淺金色的眼眸里那些細密的紋路正在緩緩流轉，注視著現境的某處，
女孩噘著嘴，淺粉色的唇瓣因為不滿而微微嘟起。
「我也想過那樣的生活啦……」她嘟囔道，聲音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糖果，甜膩而含混：「明明都是女孩子，人家還更加可愛的說……」
她屈起膝蓋，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那雙有著細密紋路的淺金色眼眸微微眯起來，像是在認真地生悶氣。
片刻後，她又將目光投向了另外一處猩紅之地。
金髮女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像是突然發現了藏在枯葉堆底下的彩色糖果。
「嗚哇——」她坐直了身體，雙腿晃得更歡快了，聲音里那股子因為無聊而生出的頹氣一掃而空：「又要有新的冒險故事了嘛！」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一個趴在圍欄上看熱鬧的孩子，那雙淺金色的眼眸里流轉的紋路變得更加密集了，仿佛無數根細小的手指正在同時撥弄時空的琴弦：「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比上次更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