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只覺得視野被刺目的光鋪滿,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
那片光來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他眼球表面點了一把火,燒得他視網膜一陣刺痛。
他本能地閉上眼,但光芒依舊穿透眼皮,在暗紅色的視野里形成一片白茫茫的灼燒感。
然後,又是那陣熟悉的天旋地轉。
身體不受控制地翻轉下墜。
他分不清上下,感覺不到左右,只有一股蠻橫的力道扯著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朝著某個不可知的方向拋去。
緊接著,失重感襲來。
氣流在耳邊鼓盪,從細碎的嘶鳴變成尖銳的呼嘯,又很快被更強烈的風聲淹沒,那聲音灌進耳道,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鼓膜。
克洛伊猛地睜開眼。
他正位於高空之上。
天空是依舊血紅,大地也變得漆黑,像是被反覆燒灼過的焦土,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乾涸河床的龜裂
更遠處,破碎的大陸板塊如同被孩童掰碎的餅乾,漂浮在猩紅天穹與某種深不見底的虛空之間。
到處都是殘破的廢墟,有的半埋在漆黑的地面里,只露出幾截歪斜的斷柱,有的懸浮在半空中,像被遺忘了太久的墓碑,有的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只剩下幾道模糊的輪廓,如同畫布上被反覆塗抹又擦去的舊痕。
無比怪誕,無比荒唐,到處都是破碎的陸地。,到處都是殘破的廢墟,大地的盡頭,一桿通天徹地的槍影貫穿深淵
克洛伊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沉。
看樣子,那座怪異的學校並不是這場冒險的終點,而是旅途的中轉站。
他還在高速下墜。
風聲越來越急,猩紅的天穹在他視野里旋轉,。
他來不及多想。
雙手猛地張開,魔力傾瀉而出。
空氣中的水分與寒氣在他身下瘋狂匯聚,瞬間凝結成一片薄薄的冰層。
他整個人砸穿那層冰,破碎的冰晶如同雪花般在他身後炸開。
緊接著第二層、第三層——他一層一層地撞碎那些冰層,每一層都替他卸去一部分下墜的勢能。
碎裂聲密集如鼓點。
數千米的高空轉瞬即逝。
終於,他單膝落地。
膝蓋撞擊在漆黑的地面上,濺起一片細碎的黑土,他上半身微微前傾,一隻手撐在膝蓋前的地面上,穩住身形。
他輕輕喘息了兩下,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袖口發生了變化,他下意識低頭,發現那身熟悉的藍白校服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進入遺蹟前穿的那身深色便服。
他呼出一口氣,撐著膝蓋站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探向空間戒指,從中取出了傳影石。
水晶板泛著暗淡的灰色光澤。
但沒有魔力塔作為中繼,它就只是一塊漂亮的水晶石板而已。
他低聲罵了一句,將傳影石收回去,但忽然他想起自己在進入那片學校之前,往蘿茵手裡塞了一枚冰符。
他閉上眼睛,凝神感知。
距離很遠,遠到讓他眉頭微皺。
蘿茵的位置在他的東南方向,隔著大片破碎的大地,即便他現在沿途直線趕過去,需要花費的時間可能也超出想像。
他重新睜開眼,望向那片猩紅的天穹。
腦袋裡一團亂麻。
從進入遺蹟到現在,他已經經歷了太多解釋不清的變故,那所荒誕的學校,那些扭曲的「師生」,那窗外突然接近的龐大陰影,還有此刻這片光怪陸離的破碎世界。
他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無所知的感覺令人無比煩躁。
他正想著,腹部突然一陣細微的刺痛。
經理過無數次生死而鍛鍊來的本能直覺讓克洛伊立刻朝旁邊一閃,腳步在地面上橫向滑出數步。
下一瞬間,便有一根箭矢從他剛才所站的位置穿過去,「噗」地釘入他身後的黑色地面,箭尾劇烈震顫,發出一陣細碎的嗡鳴。
箭頭附著著一層墨綠色的魔力光澤,所接觸的地面正在無聲地腐蝕,冒出細小的灰色氣泡。
克洛伊他猛地扭頭。
大約四十步外,一道身影正站在一塊翹起的破碎石板邊緣。
那是一個遊俠打扮的人類男性,身形精瘦,穿著一身暗灰色的皮甲。
他手裡握著一張半人高的木質長弓,弓臂上纏著暗色的藤蔓,看起來像是某種活物,正緩慢地蠕動著。
最讓克洛伊心頭一凜的,是對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和猶豫,只有純粹的貪婪,像是一隻餓久了的野獸終於看到了一塊新鮮的肉。
但緊接著,一股更加詭異的感覺從他胸腔深處升騰起來,那是一股直覺,強烈到幾乎要淹沒他理智的直覺,殺了對方,就可以掠奪對方的所有力量。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卻如同一根釘子,深深釘入他的意識。
他幾乎能感覺到體內某種東西正在回應那個念頭,像是被喚醒的野獸正在緩緩伸展腰肢。
與此同時,另一股情緒也在翻湧,被偷襲而產生的暴怒正在灼燒他的理智,因為自身的武力而產生的傲慢正在膨脹他的胸腔,讓他想要將那個膽敢對他出手的傢伙撕成碎片。
有什麼不對。
克洛伊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察覺到了那些情緒的異常,它們來得太快,太猛,太不合時宜。
但他甚至來不及細想,對面那道身影就已經動了。
遊俠幾乎是在他閃避的同一瞬間向後彈射而出,腳步在碎石地面上連點幾下,如同被風吹開的紙片,轉瞬便拉開了三十步的距離。
他動作不停,人在半空就已經再次張弓。
弓弦震動的聲音像一隻大型昆蟲振翅,緊接著三道箭矢便激射而來。
箭矢附著著墨綠色的魔力,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細長的腐蝕尾跡,空氣被灼燒出細微的嘶鳴。
克洛伊瞬間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中一點漆黑無聲地膨脹,如同一朵被從夜色深處摘下的花苞,轉瞬間便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漆黑光幕。
三道箭矢同時撞上光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遊俠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微微僵硬了一瞬,似乎沒料到自己全力的三連射會被如此輕描淡寫地解決。
但克洛伊沒有給他繼續震驚的機會。
腳下魔力炸開,漆黑的地面被踏出一個淺淺的坑,碎石四濺的同時,克洛伊的身影已經如同一道銀白色的閃電,朝著那道還在後退的身影暴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