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茵聽到這句話,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向西爾維婭。
她那雙碧綠的眼眸里滿是困惑,像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對方忽然說這句。
她歪了歪腦袋,粉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在猩紅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微光。
「誒?什麼真好?」
西爾維婭搖搖頭,沒做回答。
蘿茵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但還是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她的步伐依舊輕快,沒過幾步就又想起了一個新的故事,開始嘰嘰喳喳地繼續說起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掌心裡那層因緊張而滲出的薄汗正在慢慢干去,而那來自這片空間深處的蠱惑,也如同退潮般重新沉入了意識的底層。
她沒有殺死蘿茵。
她也沒有讓那顆被放大的嫉妒,變成任何實質性的東西。
她只是聽完了蘿茵的故事,然後在心裡說了一聲「真好呢」。
在這樣一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裡,這大概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勇敢的選擇了。
......
現境,中大陸。卡利亞斯聯邦邊境,亞威城以東三百里。
荒原的風從四面八方灌來,捲起細碎的沙塵,拍打在每一個駐足於此的人臉上。
但這些塵粒所掠過的,已不再是那片寸草不生的灰褐色荒地,而是一道橫亘於大地之上的巨大裂口。
那是一道如同創世之初便被什麼力量狠狠劈下的深淵。
地面在那裡不見蹤影,像是有人從世界的拼圖上隨手摳下了一小塊。
整個莫厄斯坦,連同那座盤踞於罪惡之上的雄偉城池,以及其中不知多少萬的生靈,都被這道深淵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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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的邊緣早已被以最快速度拉起了數道警戒線。
有魔法維持的警戒結界貼著坑口架設,流光在結界表面緩緩流轉,將那股從深淵中滲出的不祥氣息隔在了內側。
警戒線外圍,零零散散地搭起了不少臨時營帳,有軍用的,有冒險者協會的,有不知名勢力支起的簡易據點,密密麻麻地散布在荒原之上,如同一片在災難後迅速生長出的灰色菌落。
但此刻站在坑洞外圍的這些人,卻完全沒有一副通力合作應對災難的模樣。
他們正在爭執。
「諸位,我再說一遍。」一個穿著深藍色軍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張臨時搬來的長桌前,雙手撐著桌沿,面前攤著一份泛黃的捲軸:「莫厄斯坦,自其建城之日起,便是卡利亞斯聯邦版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二百八十年前的那場變故,不過是一小撮叛匪趁聯邦內亂之際竊據了莫厄斯坦,從法理上講,聯邦從未承認過莫厄斯坦的獨立地位。」
他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圍在長桌前的各方代表,目光堅定:「如今城主艾爾維斯與其城池一同消失,根據條款,莫厄斯坦及其附屬領地,包括現今顯露出的這處空間遺蹟,都應自動回歸卡利亞斯聯邦管轄。」
「二百八十年?」一道嗤笑聲從人群中傳來。
那聲音來自一個裹著深紫色斗篷的女人,此時她一雙狹長的灰綠色眼眸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那份所謂的契約,上面連個像樣的魔法公證都沒有,你們卡利亞斯聯邦拿這種東西出來說事,是不是有點太不把人當回事了?」
軍裝男人面不改色:「契約上的簽名與印鑑均經過聯邦最高法庭的鑑定,魔法公證的年代印記也確認無誤。」
「魔法公證也能偽造,年代印記更是可以用特殊手段做舊。」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那是一個矮人,站在長桌的另一端,他的鬍鬚編成了三股粗壯的辮子,他手裡拄著一柄比他本人還高出半截的戰錘:「你們聯邦二百八十年前的內亂,在座各位誰不清楚?那時候你們連自己的王都都差點丟了,還有精力跟莫厄斯坦簽什麼契約?這捲軸上的墨跡看著倒像是新的。」
軍裝男人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的目光從那矮人身上移開,掃過四周那些或明或暗的身影。
不下十幾個勢力的代表聚集在這片荒原上,有穿著不同顏色軍裝的各國軍官,有佩著各色徽記的冒險團頭目,有帶著護衛的貴族使節,有從央大陸遠道而來的幾位面生但氣息深厚的強者,甚至還有幾個從東大陸和西大陸坐傳送陣趕來的身影,風塵僕僕地站在人群邊緣,沉默地打量著坑洞中那片濃稠的黑暗。
人群里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卡利亞斯聯邦拿出來的那份契約是不是真的,其實根本無所謂。
真正重要的,是那片深淵。
荒墟級的世界碎片。
現境廣袤,五片大陸加無盡之海,但誰都知道,能夠以「荒墟」二字為前綴的世界碎片,整個現境已知的數量,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而那些被冠以「遺蹟」之名的小型碎片,每一塊都已經是無數勢力爭搶的對象。
一個荒墟意味著什麼,在場的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桿秤。
那意味著無法估量的古代遺存。
可能是前紀元文明的失落技術,可能是遠超現代魔法體系的符文知識,可能是某種早已在現境絕跡的珍稀材料,更可能是一件甚至幾件在歷史長河中被埋沒的、威力足以改變區域格局的古代造物。
那意味著空間法則本身的接口。
荒墟級碎片與現境一旦錨定,其關係就會無比穩定,一旦被某個勢力完全掌控,其內部空間可以被開發為近乎獨立的領地,一座不受現境地理限制的城中之城。
那意味著戰略級的籌碼,無論是與別國談判時的底牌,還是震懾周邊勢力的殺器,荒墟都是一張足以讓任何上位者把玩許久的牌。
更何況,這塊荒墟出現的方式實在太過特殊。
它不是被什麼主動的力量喚醒,而是以「上浮」與「合併」的方式強行撞入了現境。
這種主動逼近的行為,在現境已知的所有世界碎片中從未有過記載。它為什麼會上浮?它為什麼偏偏在莫厄斯坦下方?它內部到底有什麼東西?
這些問題,沒有人知道答案。而未知,恰恰是最大的誘惑。
「諸位。」一個溫和的嗓音從人群後方傳來,不疾不徐地壓過了面前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穿著素白長袍的老者正緩步走來。他手裡拄著一根盤繞著藤蔓紋路的木杖,步履從容,他的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穿著白袍的中年人,面容肅穆,一左一右護衛在側。
老者走到長桌前,朝四周微微頷首:「老朽來自米斯特聯邦議會,諸位想必清楚,米斯特聯邦與卡利亞斯聯邦之間的盟約關係,也清楚聯邦議會對於世界碎片資源的態度,我們不主張任何勢力以單方面的歷史文件為依據,獨占一處高價值空間碎片的全部權益。」
「老朽並非否定卡利亞斯聯邦對莫厄斯坦的歷史主張,但荒墟級碎片涉及的利益太過重大,聯邦議會建議,由在場的各方勢力共同組建一個聯合管理委員會,對這塊荒墟的初期探索與後續開發進行協商管理,各方按實際投入與貢獻分配所得。」
「共同管理?」有勢力的代表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般挑起了眉梢:「米斯特聯邦什麼時候開始主張這種天下大同的說法了?上一次你們在無盡之海中間那塊航路遺蹟上,可沒少往自己口袋裡裝東西。」
「此一時彼一時。」白袍老者面不改色:「那時的航路遺蹟只是零星級的碎片,而眼前這塊,是荒墟,老朽以為,在座各位都不會希望因為某一方的貪心,而引發更大規模的衝突,荒墟的探索本身就有極高的危險性,如果各方不能協調一致,各自為戰的結果,恐怕是所有人一起空手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