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茵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口的校徽，隨後點頭道：「是呀。」
西爾維婭道：「能跟我說說嗎？在深空學院的生活。」
蘿茵眨了眨那雙碧綠的眼眸：「誒？學院的生活？」
「是啊。」西爾維婭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嚮往：「我曾經的夢想，就是能夠進入深空學院呢。」
「那時候，還經常會找一些有深空學院消息的報紙來看……每次看到上面寫的東西，就會想，啊，原來世界上還有那樣的地方啊。」
「蘿茵你還是我在現實中認識的第一個深空學院的學生呢。」
她微微彎了彎眉眼：「所以能跟我說說嗎？真正的深空學院，是不是像報紙里說的那樣精彩？」
蘿茵被這番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她抬起手，用指尖撓了撓臉頰。
「我是不知道報紙上面是怎麼說的啦……但我可以和西爾維婭你分享我的生活哦。」
「不過要從哪裡開始說呢……」她歪著腦袋想了想，那雙碧綠的眼眸微微向上看，像是要從記憶的某處翻找出一根線頭來，眉頭輕輕蹙起，嘴唇微微噘著，苦惱地思索起來。
「有了！」她抬起手，食指朝天空方向輕輕一點：「就從收到入學通知開始吧！」
她偏過頭，朝西爾維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其實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我就要去深空學院學習了呢。」
「我當時還在謀劃著名怎麼逃出妖精之森去外面看看來著……」
她抬起兩隻手在身前比劃著名，十根纖細的手指上下翻飛，像是在描繪一幅看不見的畫卷：「因為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嘛，書裡面描述的外面的世界可好玩了，有會噴火的冒煙的山，有永遠沉不下去的大船，還有數不清的人和數不清的城鎮，所以我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自己出去看看。」
她說到這裡，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然後變成了一種帶著幾分尷尬的乾笑：「結果剛收拾好行囊，瞄準了時機逃了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剛好回森林的姑姑。」
「當時姑姑問我為什麼想要離開森林，我就說想和姑姑當年一樣，去外面看看。」
「然後姑姑沉默了好一會。」
她抬起手，模仿著某個揮之不去的畫面般朝前方空氣輕輕一抓：「就把我一把抓到深空學院了。」
蘿茵說完，微微側過頭來看向西爾維婭，那雙碧綠的眼眸里映著猩紅天光，卻乾淨得像雨後初晴的淺溪：「學院真的超級大。」
「簡直就像是一座城市一樣，什麼都有，什麼都找得到，剛去的時候我經常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明明看著地圖走，但轉幾個彎就完全找不到方向了。」
她掰著手指開始數：「有商業街，有餐廳，有圖書館，還有勇者之塔，還有什麼聖光廣場……啊對了，聖光廣場就是公布排名的地方，每個月月初的時候那裡都圍滿了人。」
提到排名，蘿茵的眉眼彎得更深了些，像是有一朵小花在心裡悄悄綻開了：「新生測試我拿了第三名喔……」
她忽然偏過頭來看向西爾維婭，語氣變得興致勃勃：「你知道嗎，我們團的巴奈特是超級厲害的鍛造師，他去鐵之城參加工匠考核的時候我們大家都陪他去了，鐵之城可壯觀了，整座城都是金屬鑄的，走在上面叮噹響。」
她抬起手朝空氣里虛握了一下，像是在握著一柄看不見的錘子：「那裡的工匠考核特別難，但巴奈特一下子就通過了。」
蘿茵的敘述開始變得跳躍起來，從一個場景跳到另一個場景，像一隻在花園裡不停換著花枝停駐的蝴蝶：「羅亞那傢伙特別好笑，他為了在論文大賽上贏過我，竟然跑去寒天沼地挑釁大魔蚣收集數據，結果回來的時候翅膀都只剩下一個了還在逞強。」
「排位月開啟的時候是學院最熱鬧的時候。好多常年在外面做調研的學長學姐都會回來，大家都厲害得不得了呢，聖光廣場上的榜單每天都在變……」
「半年的預備班生涯結束之後就自由了很多，可以自己選課，可以去各種地方做任務，想怎麼安排時間都行……」
「說起那次衝浪大賽真是笑死我了，他們非要選在颱風天比賽，結果比賽當天一半的人都被浪拍到海里去了，臨時被拉來當救生員海族學生們忙得團團轉……」
蘿茵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說著。從收到入學通知說到了新生測試，從新生測試說到了冒險團的成立，從巴奈特的工匠考核說到了羅亞的大魔蚣，從排位月說到了預備班結束後的自由生活，從衝浪大賽說到了那些她記得清清楚楚的每一個細節。
像是把一段被妥善封存的時光一層層地拆開，小心翼翼地攤開在西爾維婭面前。
而西爾維婭就那樣聽著。
她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落在蘿茵身後半步的位置，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落在面前那道嬌小的粉色背影上。
蘿茵說話的時候會晃腦袋，粉色的長髮在身後輕輕蕩來蕩去，她說到開心的地方會忍不住蹦躂一下，說到不好意思的地方會抬手撓臉頰，說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來。
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光並不耀眼，也不灼人，卻讓西爾維婭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溫暖的晨光里，而那片晨光是從蘿茵身上散發出來的，從她那毫不吝嗇的分享中，從她那沒有一點防備的笑容里，從她說話時專注地望著虛空仿佛在回憶中穿梭的眼神中，流淌出來。
西爾維婭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收緊。
那道被放大的情緒又來了。
它不再像之前那樣直白地叫囂著「殺了她」，而是換了一副更加難以擺脫的形態。
它鑽進了她每一個念頭之間的縫隙里，讓那些原本平淡的對比開始變得尖銳而殘忍。
蘿茵去過鐵之城，她沒有。
蘿茵參加過衝浪大賽，她沒有。
蘿茵有巴奈特、有羅亞、有月璃、有艾西婭，有一整個把她包裹在裡面的冒險團，蘿茵的新生測試第三名，她甚至連深空學院的門都進不去。
這些差別本身並不帶有任何惡意，蘿茵甚至可能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這些對旁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但西爾維婭太清楚了，她清楚那些快樂的重量，清楚那些經歷的分量，清楚那個被她反覆摺疊塞在包袱最底層的報紙上寫的每一行字，在蘿茵那裡都是真真切切活過的每一天。
艷羨像一顆被埋在胸腔里的種子。
在正常的世界裡，它會安靜地蜷縮在那裡，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芽。
但在這片被扭曲的空間裡，那顆種子被浸泡在濃郁的負面情緒中，很輕易地便膨脹、裂開、鑽出根須，然後生長成一棵名為「嫉妒」的巨大荊棘。
那顆被放大的嫉妒在她體內翻湧著，試圖衝破她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
它想讓她憤怒，讓她怨恨，讓她覺得自己被虧欠了什麼，讓她想要從蘿茵身上奪走那些她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讓她覺得這一切都不公平，讓她去恨。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這裡，聽著她用那種永遠輕快，永遠沒有陰霾的聲音，講著她那些閃閃發光的故事。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第一次翻開那本《基礎元素感應與初級魔力引導》的時候。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書頁上，把那些她看不懂的結構圖照得金燦燦的。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
她從來不想從別人那裡奪走什麼。
她只是想看看，那些被寫在報紙上被遠方的人經歷著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所以她沒有打斷蘿茵的話，沒有讓任何一絲異樣的情緒浮上表情，沒有讓那顆在她體內瘋狂生長的荊棘影響她即將說出口的任何一個字。
她只是笑著，溫聲道：「真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