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比賽結束
雨沒有停。
當格蘭芬多與赫奇帕奇的隊員騎著掃帚沖入十一月冰冷的雨幕時,看台上的歡呼聲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續。厚重的烏雲低垂,幾乎壓到城堡塔樓尖頂,天色暗得像是傍晚而非正午。
哈利調整了一下護目鏡,雨水順著鏡片邊緣滑落。他騎著零號機懸停在球門柱旁,目光掃過賽場一伍德在門前嚴陣以待,韋斯萊雙胞胎在空中盤旋,尋找著遊走球的軌跡,而金妮、安吉麗娜和凱蒂已經組成楔形陣勢,朝著赫奇帕奇的半場壓去。
比賽在泥濘與風雨中開始。
最初的二十分鐘是混亂的。暴雨讓視野變得極差,遊走球在雨中劃出的軌跡難以預測,鬼飛球沾水後變得沉重滑手。比分緩慢地交替上升:10:0,10:10,20:10,20:20。
哈利在場地上空盤旋,雨水抽打在他臉上,冰冷而持續。他的視線不斷掃視著雨幕,尋找那一抹微弱的金色閃光。赫奇帕奇的找球手塞德里克·迪戈里在對面做著同樣的事那個赫奇帕奇的五年級生以穩健著稱,此刻正保持著與哈利相似的巡航高度,兩人隔空相望,像兩艘在暴風雨中互相監視的艦船。
「格蘭芬多又得分!30:20!」季·喬丹的解說透過魔法放大,在雨聲中顯得模糊,「安吉麗娜·詹森一個漂亮的弧線投球—哦!遊走球!小心!」
喬治·韋斯萊的擊球棍在空中揮出一聲悶響,將襲向格蘭芬多追球手的遊走球狠狠擊飛。球撞上看台邊緣的護欄,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哈利沒有分心。他的目光繼續掃視,同時注意著塞德里克的動向一如果對方突然加速或改變高度,很可能意味著發現了飛賊的蹤跡。
又過了十分鐘,比分來到50:40,格蘭芬多領先。風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烏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掛在頭頂。
就在這時,哈利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絲異動。
在球場東南角,靠近禁林邊緣的上空,一點微弱的金光在灰暗的背景中閃爍了一瞬,隨即消失。
幾乎是同時,塞德里克·迪戈里動了。
赫奇帕奇的找球手身體前傾,掃帚加速,朝著那個方向疾馳而去。
哈利沒有猶豫。零號機的性能在雨中依然出色,引擎(或者說符文核心)發出一聲低沉嗡鳴,載著他撕裂雨幕追了上去。
看台上的喧譁聲陡然升高。兩個找球手一前一後沖向場邊,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金色飛賊現身了。
追逐從水平轉向垂直。
金色飛賊在雨中劃出一道詭異的之字形軌跡,先是猛地拔高,接著急轉向下,在球門柱間穿梭,最後又朝著天空衝去。塞德里克緊咬不放,哈利落後他半個身位,兩人間的距離在風雨中微妙地變化。
飛天掃帚上的高度計無聲的跳動:一百英尺,一百五十,兩百————
他們衝破了雲層。
不,不是衝破是飛進了更濃的黑暗之中。上方並非天空,而是另一層更厚、更壓抑的雲團。雨在這裡變成了細密的冰晶,打在臉上隱隱作痛。
溫度急劇下降。
哈利呼出的氣息在眼前凝成白霧。他瞥了一眼塞德里克,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動作略有遲疑,但金色飛賊就在前方不遠處搖晃,誘惑著兩人繼續向上。
三百英尺。
寒冷不再是體感,而是一種實質性的存在。它從四面八方湧來,滲透魁地奇袍,鑽入骨髓。哈利感到手指開始僵硬,握住掃帚柄的動作變得費力。
然後,他看見了。
在更高處的雲層邊緣,陰影開始蠕動。
起初只是幾道模糊的輪廓,像是烏雲偶然形成的怪異形狀。但很快,那些輪廓增多、
擴散、連接成片一它們從禁林方向湧來,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污染了整個天際。
攝魂怪。
不是幾隻,不是十幾隻,是上百隻,也許更多。它們成群結隊,無聲地滑過天空,破敗的斗篷在風中不起一絲褶皺。
「塞德里克!」哈利喊道,聲音在風中被撕碎。
塞德里克似乎想說什麼,但他的目光被金色飛賊吸引了一那小東西正朝攝魂怪湧來的方向飛去。赫奇帕奇的找球手咬了咬牙,壓低掃帚追了上去。
這是個錯誤。
三隻攝魂怪迎面撞上塞德里克。哈利看見那些襤褸的黑布在雨中展開,看見兜帽下那片空洞的黑暗,看見塞德里克·迪戈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柱般猛地弓起。
悠長的吸氣聲穿透雨幕傳來。
塞德里克的手鬆開了掃帚柄。他的身體歪斜,然後墜落——不是戲劇性的翻滾,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毫無生氣的垂直下墜,像一隻被擊中的鳥。
哈利的魔杖已經握在手裡。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念出了咒語。
「減震止速!(Arresto Momentum)」
一道無形的力場在半空中追上了塞德里克,迅速展開的力場包裹住塞德里克下墜的身體,隨後,赫奇帕奇找球手的下落速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趨勢逐漸放緩。
下方,兩個赫奇帕奇的追球手正全速衝過來接應。
哈利沒有目送塞德里克落地。
他的視線已經轉向看台格蘭芬多的區域。赫敏站在第三排的欄杆邊,棕色的頭髮在人群之中依然醒目。她正仰頭看著他,嘴巴張開在喊什麼,但聲音被淹沒在席捲而來的寒冷中。
隨後,攝魂怪群繞過了哈利。
它們像有意識般避開他這個在空中懸浮的目標,分成兩股洪流撲向兩側看台。黑袍組成的浪濤涌過球場,所過之處,隊員們的掃帚紛紛失控墜落。喬治·韋斯萊是第一個摔下去的,接著是赫奇帕奇的擊球手,然後是安吉麗娜。
哈利駕駛著零號機朝著看台急速飛去。
看台上已經亂成一團。學生們試圖逃跑,但出口太窄,人群互相推搡。幾個高年級學生抽出魔杖,但咒語的光芒在黑袍前黯淡如螢火。。
哈利將掃帚柄壓到最低。
零號機發出一聲近乎痛苦的尖嘯,俯衝角度陡得幾乎垂直。加速度把他死死按在掃帚上,視野邊緣開始發黑。風聲不再是呼嘯,而是變成了持續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他穿過攝魂怪群。
寒冷瞬間包裹全身。不是皮膚感受的冷,而是從體內往外滲的寒意。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女貞路街角的雨水,德思禮家的碗櫃,某天夜裡康斯坦丁帶回來的血腥味哈利咬緊牙關,舌尖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擴散,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看台在眼前急速放大。赫敏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一她正試圖和達芙妮一起架著納威往出口方向移動。但人潮太密,她們被困在了原地。
帕瓦蒂·佩蒂爾在她旁邊暈倒了,拉文德·布朗徒勞地搖晃著朋友的肩膀。
哈利看見赫敏朝著攝魂怪群舉起了魔杖,看見她的嘴唇在動,看見她手中的魔杖迸發出一團微弱的白色霧氣,但隨即又在大雨中搖曳著消散。
攝魂怪的先頭部隊距離赫敏還有三排座位。
兩排。
一排。
哈利在最後一刻拉起了掃帚。零號機的尾梢擦著看台邊緣的木欄杆掃過,濺起一片木屑。慣性把他向前拋去,他在空中翻滾半圈,雙腳重重落地,膝蓋彎曲緩衝,魔杖握在右手,左手—
左手將赫敏拉進懷裡,轉身,用後背對著湧來的黑袍潮水。赫敏在他懷裡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寒冷導致的生理性戰慄。她的魔杖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積水裡。
撲向這邊的攝魂怪們停止了一瞬,隨後它們分散成更多的小群,大部分從哈利身邊繞過,撲向了周圍面露恐懼的學生們。
剩下來的攝魂怪則將哈利四人團團包圍了起來,就像是一群圍繞在瀕死的獅子周圍的狼群,齜著牙、畏懼於獅子的強大,但卻又不肯放棄眼前的食物,一個個兜帽下的空洞不斷吸取著哈利四人心中的快樂,。
空氣中的寒冷具現化成白色的霜,沿著看台的木板向他們腳下蔓延。
又一聲沉悶的撞擊自身後傳來。哈利用眼角餘光瞥見達芙妮軟倒在地,面容蒼白如紙。現在,站著的人只剩他和懷裡的赫敏,而赫敏的顫抖越來越微弱,體溫正被迅速奪走。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各種驅魔儀式的細節在他腦海中閃過,聖水、符文、祭品————但他手邊能夠使用的只有自己的魔杖。
然後,一道咒語從哈利的腦海中跳了出來。
哈利抬起魔杖,雖然他知道自己不會那個咒語一他跟赫敏在圖書館裡看過那個咒語的介紹,但他還沒學會。
"EpectoPatronum——(呼神護衛)」
一團淡淡的白霧從哈利的魔杖杖尖冒了出來,白霧掙扎著試圖聚攏成形,但攝魂怪實在是太多了,絕望很快就壓倒了哈利心中的希望。
他腦海中的快樂記憶—去年聖誕和赫敏跳舞的畫面——正在被抽走,像沙漏里的沙般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女貞路的碗櫃、砸下來的煎鍋、揮舞的皮帶————
白霧不甘的散去了,哈利的視野開始發黑,握著魔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膝蓋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他死死咬著牙,舌尖的血腥味再次傳來,可這次,疼痛也攔不住那股從骨髓里滲出來的疲憊與絕望。
瀕死的獅子終於即將倒下。
攝魂怪伸出了手。
灰白色的、腐爛的手從黑袍下伸出,手指細長得不似人類。指尖離哈利的額頭還有一英寸—
銀光炸裂。
不是一點,而是數十點。教授席的方向,麥格教授的魔杖尖端衝出一隻耀眼的銀貓,盧平教授身後的銀狼,斯內普身前的牝鹿。三個守護神衝進攝魂怪群,所過之處黑袍紛紛退散。
但數量太懸殊了。
教授的守護神只能護住教師席周圍一小片區域。更多的攝魂怪從兩側包抄,像黑色的鉗子合攏。看台上已經倒下一大片學生,還能站著的不到三分之一。
赫敏在哈利懷裡動了動。她的嘴唇發紫,眼睛半閉,但還在努力說話:「哈————
利————」
「別說話。」哈利把她摟得更緊。他的後背完全暴露在外,能感覺到寒冷正一點點啃食他的體溫。
攝魂怪的包圍圈縮小到十英尺。
八英尺。
五英尺。
寒冷貼上他的後背。
然後世界被光淹沒了。
一道光從城堡最高處—校長辦公室的方向——進發而出。
起初只是一點熾白,隨即迅速擴大,化作一隻巨大的、燃燒般的鳳凰。
鳳凰守護神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
那聲音穿透雨幕,穿透寒冷,穿透攝魂怪帶來的死寂。它不像自然界任何鳥類的叫聲,更像某種古老語言的單音節詞,包含著溫暖、生命、記憶與堅守。
光如潮水般擴散。
攝魂怪群在光芒中退縮,靠近鳳凰的幾隻直接崩解成黑色煙霧,隨風飄散,較遠的則倉皇逃竄,朝著禁林方向、朝著它們本該守衛的邊界潰退。
十秒之內,天空清朗了。
烏雲仍在,雨仍在,但那種滲入骨髓的寒冷消失了。陽光一真正的、微弱的冬日陽光從雲隙間透下幾縷。
哈利緩緩鬆開赫敏,支撐著站起身。他的腿在發軟,但還能站穩。赫敏抓著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涼,但抓得很緊。
達芙妮扶著納威站起來,納威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意識清醒。
看台上,學生們逐漸從癱坐、蜷縮的狀態恢復,有人開始哭泣,有人茫然四顧,更多人沉默地望著天空,望著那隻正在緩緩消散的鳳凰守護神。
麥格教授的聲音通過魔法放大,響徹全場:「所有學生,立即返回城堡!級長帶隊,清點人數!立刻!」
她的聲音嚴厲,但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哈利彎腰撿起零號機。掃帚的尾翼在剛才的急停中有些損傷,幾道符文黯淡了,但整體結構完好。他檢查的時候手很穩,穩得有些過分。
「哈利,」赫敏又喊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
「你的手在流血。」
哈利低頭,看見右手虎口處有一道劃傷,大概是在撞上看台時被欄杆刮破的。血混著雨水順著手腕流下,在黑色的長袍上暈開暗色的痕跡。
「不嚴重,」他說道。
學生們在教授和級長們的護送下離開了看台,走下看台台階時,哈利回頭看了一眼球場。
雨中的魁地奇球場空曠得詭異,打翻的飲料杯在積水中漂浮,一面格蘭芬多旗幟被遺落在欄杆上,猩紅色的布料在細雨中被慢慢浸透。
比賽早已無人關心。分數不再重要。金色飛賊也早已經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