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哪裡入手
林燦的話，像一顆炮彈落入深潭，在曲別離心中激起了滔天水浪，還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
「什麼時候瓏海在街面上混的那些人都指望著你，靠你吃飯了，你就能成為這瓏海的地下之王。」
這句話，乍聽之下似乎簡單直白，甚至有些市償，但曲別離細細一品，卻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躥起，直衝天靈蓋，隨即又化為一種撥雲見日的通透感！
他這兩個月反覆思量、總結出的那幾條「硬道理」一兄弟、錢財、照顧人、實力、
規矩——歸根結底，不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狀態嗎？
不是為了讓人懼怕，而是讓人依賴；不是用刀槍逼人低頭，而是用實實在在的「飯碗」和「依靠」讓人自願匯聚到你的旗幟下。
當你成了大多數人賴以生存的源頭，你的話就是規矩，你的存在就是秩序。
這比單純打打殺殺爭地盤，境界高了何止一籌！
這已不僅僅是江湖手段，更近乎一種————馭人之道，乃至某種樸素的王道雛形。
曲別離怔怔地看著林燦，半晌沒有說話。
林燦不是混江湖的，但曲別離感覺林燦說的話，比許多混了一輩子江湖的大佬總結得更深刻。
難道這就是生而知之麼？
窗外的評彈聲、樓下的喧譁聲似乎都遠去了，只有那句振聾發聵的話在耳邊迴響。
他原本覺得自己這兩個月的思考已經足夠深入，但此刻才明白，自己看到的仍是「術」，而林燦點出的，近乎於「道」。
一種由衷的嘆服，混合著對前路更加清晰卻也更加敬畏的複雜情緒，在他胸中翻湧。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姿態里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求教的鄭重。
「林先生————」曲別離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帶著一種被點醒後的急切與渴求。
「您這話，真是一語道破天機。我曲別離混了這麼多年，打打殺殺見過，陰謀詭計也見過，卻從沒往這個根子上想。讓人指著吃飯————這話實在，也厲害。」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林燦，問出了此刻最核心的問題：「可是，林先生，道理我明白了，但這飯————該怎麼給？怎麼才能讓瓏海街面上這成千上萬、三教九流、心思各異的混飯吃的人，都指望著我曲別離給的這口飯？」
他的問題非常具體，也直指要害。
光是守住現有的地盤，照顧好幾條街的兄弟和商戶，離這個目標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瓏海那麼大，魚龍混雜，憑什麼別人要來靠你？
「吃飯這兩個字說到底，就是掙錢和生存！」林燦平靜的看著曲別離，「你現在有多少手下？」
「已經有一百多人！」曲別離回答道。
「你們靠什麼活？」
曲別離被問得微微一怔，隨即掰著手指，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江湖帳房先生般的口吻答道：「主要幾塊。我手下有個砂廠，還有這間茶樓，其他最大的進項是各處街面商鋪的清潔費、茶水費，這是我們直接管的幾條街，按月收，多少看鋪子大小營生好壞。」
「這錢也不是白收的，瓏海這種地方，三教九流魚蛇混雜，街面上其實也不完全太平，對於商戶來說，來鬧事的，碰瓷的，黑的白的，各種江湖手段，吃拿卡要找麻煩的人不會少，總會遇到過————」
「有些事，警察官家出不了頭的，就只能找我們！」
「我們拿了錢，就保他們平安，有事我們出頭，他們買個放心，買個靠山，這是幾百年的規矩！」
「再就是碼頭上，我們接了一部分趙老三留下的卸貨、看場生意，按件或按船抽頭。
還有兩家小賭檔、三家半掩門的堂子是我們罩著，每月有固定份子錢。」
「偶爾也接些私活，比如幫人討債、平事，之類的活兒，但這種不常有，價錢也不一。兄弟們平時就在這些地方看著，或者跑腿辦事。」
曲別離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們剛安葬了猴子、老鐵他們，又收了一些人，也按規矩發了撫恤，手頭剩的————
周轉是夠，但要說大發展，遠遠不夠。而且這些錢，來得————不算特別穩當，也見不得太多光。」
林燦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繼續問道：「那我再問你，如果我給你一家銀行，或者讓你的人去經營一家銀行，你能用它賺錢嗎？能管好嗎？」
曲別離幾乎想都沒想，立刻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攤開滿是老繭的手：「林先生，您說笑了。銀行？那是那些穿長衫西裝，戴眼鏡的斯文人、大老闆玩的東西。要懂算帳、懂票據、懂金融的方方面面，還要有極硬的門面和信譽。」
「我們這些人，認得幾個字都算不錯了，去銀行當個保安或許還行，經營？怕是不到一個月就得讓人坑得底掉。手下要有懂的人，能弄個當鋪就算不錯了！」
「好。」林燦點頭，又問，「那麼，如果我給你一個紡織廠呢？有機器、有女工、要接訂單、要管生產、要賣布匹。」
曲別離再次搖頭，這次更乾脆：「沒碰過。機器怎麼開？布怎麼織？料子好壞怎麼看？女工怎麼管？銷路往哪裡找？一竅不通。強行去管，恐怕機器都能被那些愣頭青弄壞，更別說賺錢。」
「煉鋼廠？汽車廠？」林燦的語氣依舊平淡。
曲別離的頭搖得像撥浪鼓，連苦笑都省了，只剩下坦誠的無奈：「林先生，您說的這些，都是大實業，是能在報紙上登GG、讓市長剪彩的行當。需要的不是我們這樣的拳腳和狠勁，是工程師、技術員、經理人，是龐大的本錢、複雜的關係網和正規的管理。」
「我們這些人，就是些苦哈哈，站在那種工廠門口，連怎麼進去都不知道。」
一連串的否定回答，讓雅間內的空氣顯得有些凝滯。
樓下隱約傳來叫好聲，似乎台上的演出到了精彩處，愈發襯得這二樓角落的沉默。
曲別離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泄氣。
林燦指出的都是金光大道，可每一道門都對他們緊緊關閉。他先前湧起的雄心，似乎被這些實實在在的壁壘撞了一下，有些茫然。
就這樣子想要當瓏海的地下之王，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憑什麼呢？他也不比別人多幾個腦袋啊。
林燦卻似乎早有所料，臉上並無失望，反而露出一絲近乎於「果然如此」的瞭然。
林燦輕輕轉著手中的茶杯，看著杯沿氤氳的熱氣。
「你看，曲兄。」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樓下的喧鬧。
「銀行、工廠、鋼廠————這些行當，是能賺大錢，是金飯碗，可以讓許多人指著它們吃飯，可這金飯碗，現在端不到你和你兄弟們手裡。」
「不是我看低你們，而是這世道，有些台階，不是光靠敢拼敢殺就能一步跨上去的。
你們缺知識、缺經驗、缺人脈、缺那層皮，更缺起步的巨量本錢和試錯的底氣。」
曲別離默默點頭，這正是他感到無力的地方。
「但是，」林燦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地看向他，「你們端不起金飯碗，並不意味著就沒飯吃，更不意味著不能從今天的糙米飯、雜糧飯，一步步吃到將來的肉飯、白米飯。」
林燦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落回到曲別離最初描述的、那些他們正在端著的「飯碗」上：「你們要吃飯，要掙錢，我說的那些你們現在還夠不上，對你們來說，能掙錢的行當都是和普通人生活息息相關的，而普通人的生活，總結起來就四個字，衣食住行。」
「衣和住這兩個行當你們現在也插不上手，你們現在能插上手的，能讓更多人吃上飯的，就是兩個字，食和行，對你來說，就先抓住一個，從食入手！」
曲別離聽到「從食入手」這四個字，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有些困惑。
食？
這些行當倒是離他們近些，街上到處都有，但同樣競爭激烈，而且似乎也撐不起林先生所說的那般宏圖。
「林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們賣米麵還是開飯館？」曲別離一臉疑惑的問道。
林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沒有直接解釋，而是先問道：「曲兄，你平時是自己開伙，還是在外面對付？」
曲別離老實回答：「忙起來就在外麵攤子上隨便吃點，有空閒時，住的地方有灶，會讓相熟的兄弟買點菜回來做。」
「那買菜的兄弟，通常去哪裡買？早上還是下午？」林燦追問，語氣就像尋常聊天。
「多是早上，去附近街口。那裡天不亮就有一批挑著擔子推著車的菜販聚著，附近幾條巷子的住戶、小飯鋪都去那裡買。也有時候去稍遠點的那個露天集市，東西多些，但也雜亂。」
曲別離回答得很具體，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林燦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茶樓的牆壁，看到這座龐大城市清晨的某個街角。
「這就是了。不只你那裡，我之前幾個月為了尋那妖狐蹤跡，幾乎走遍了瓏海的大街小巷，看到的景象大同小異。」
「每日清晨，街頭巷尾最多的，就是這些從城外連夜趕來的菜農，或是從稍大些的集散地批了點貨的二道販子。」
「他們占著道路，吆喝買賣，風雨無阻。一些居民區附近，也確有些被默許形成的菜市，但都規模極小，污水橫流，缺斤短兩是常事，強買強賣也不少，環境更是一塌糊塗。」
「買菜的、賣菜的，都苦。一旦有巡警來驅趕，或者地痞來收錢，立刻雞飛狗跳。」
「一些富人區的菜市要好一些，也有人管理，但規模依然不大，能提供的菜品也不夠豐富」
他轉回目光，看向曲別離，眼神變得深邃而有力：「這便是瓏海數千萬人口食之起點的現狀一原始、分散、混亂、低效，且充滿不確定性。而在這混亂之下，你知道蘊藏著多大的機會嗎？」
曲別離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隱隱抓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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