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燦開著車,駛向芙蓉路。
農曆二月下旬的瓏海,春寒已經褪盡,陽光多了暖意,到處生機勃勃,透著春天的氣息。
車窗外的街景逐漸變化。
芙蓉路一帶,正如他所了解,是處鬧中取靜、頗具書卷氣息的地方。
這裡有一所女子中學和一所高校,在瓏海頗為名氣。
芙蓉路周邊的建築多是整齊的里弄、公寓樓,磚木或磚混結構,不算簇新奢華,卻維護整潔體面,透著一股殷實與安寧。
道路兩旁栽種的懸鈴木尚未披上新綠,枝幹遒勁地伸向天空,而一些院落里探出的玉蘭樹,已能見到毛茸茸的花苞緊裹枝頭,蓄勢待發。
偶爾掠過的小書店、琴行,或掛著「藝文沙龍」、「靜室茶寮」字樣招牌的鋪面,無聲昭示著此地與附近那所「東海文理學院」千絲萬縷的聯繫,空氣里仿佛都飄著淡淡的墨香與閒適。
他將車停在芙蓉路一個酒店的停車場,便信步走入交織如網的玉蘭巷片區。
午後四點多,陽光斜照,將巷子裡的屋脊、牆頭染上一層淡淡的金暉,拉出長長的影子。
巷弄幽靜,偶有提著菜籃歸家的主婦或捧著書本走過的青年學生。
林燦看似隨意,實則靈覺如無形的蛛網悄然鋪開,感知著任何細微的異常波動。
芙蓉路與玉蘭巷交錯的區域,並不算大,周圍就一條街道和幾條巷弄,人員也並不複雜,仔細探查一遍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他穿行了幾條巷子,並未發現什麼明顯端倪。
正當他準備轉向另一片區域時,一陣孩童嘹亮的嚎哭聲,從前方一條岔巷裡傳了出來。
哭聲在安靜的午後巷弄里顯格外突出,透著委屈和抗拒。
林燦腳步微頓,隨即自然而然地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拐進那條稍寬的岔巷,哭聲來源便清晰可見——巷子中段,一間門臉較寬的平房門楣上掛著一塊樸素的木匾:「濟生堂」。
門邊小黑板上寫著「跌打損傷,針灸推拿」等字樣。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站在醫館門口抹眼淚,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沾著灰土,身上的衣服也蹭破了幾處,滿是塵土。
他緊咬著嘴唇,想忍住哭,可顯然疼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一位面容焦急的年輕婦人,正半彎著腰,對著門內急切地說著什麼:
「……莫大夫,真是對不住,又來麻煩您!這孩子皮很,今日非要學騎隔壁張伯家的舊自行車,一個沒穩住,從坡上結結實實摔了一大跤,臉蹭了地,這隻胳膊也耷拉著動不了,怕是又脫臼了……」
林燦的目光越過婦人的肩頭,投向醫館內。
裡面光線明亮,收拾異常潔淨。
藥櫃靠牆,中間用素淨的布簾隔出一小塊診療區。
此刻,一位身著素雅淺碧色春衫、外罩一件半舊鵝黃色毛線開襟背心的女子,正蹲在布簾邊的木床前。
她烏髮松松綰在腦後,僅用一根烏木簪固定,幾縷髮絲溫柔垂落。
她先是對那焦急的母親溫和一笑,聲音清潤如泉:「王嫂子別急,孩子調皮難免的,讓我看看。」
隨即轉向那哭泣的男孩,眼神里滿是安撫人心的力量,「小豆子,不哭了哦,讓阿姨看看你的勇敢勳章摔怎麼樣?咱們男子漢,摔跤不怕,怕的是不敢再試呢。」
她一邊用溫柔的話語分散孩子的注意力,一邊已極輕極快地托住了男孩不自然下垂的右臂。
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動作卻穩如磐石,精準地觸摸、探查關節位置。
就在男孩因她的話語稍稍止住抽噎,愣神看向她的瞬間,她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旋一送。
「哢噠」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男孩「哎呦」一聲,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胳膊卻已經能嘗試著活動了,臉上的痛苦表情迅速被驚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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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試試輕輕動一動。」
女子微笑著,鬆開手,又仔細檢查了男孩臉上的擦傷,對那母親道。
「骨頭復位了,胳膊這兩日莫要吃力。臉上的擦傷我給他清洗一下,塗點藥膏,回去注意別沾水,幾日便好。」她說著,便動作輕柔地為男孩處理臉上的傷,細緻又耐心。
那王嫂子千恩萬謝,掏出手帕包著的錢就要付診金。
女子卻輕輕按住她的手,搖搖頭,溫言道:「鄰里街坊的,孩子摔了本就心疼,這點小事不必了。快帶小豆子回去換身乾淨衣裳,喝點熱湯壓壓驚。」
王嫂子更是感激不已,又說了好些感謝的話,才拉著已經不怎麼疼、開始好打量自己胳膊的兒子,轉身準備離開醫館。
就在他們側身讓開的剎那,午後偏西的陽光恰好斜斜射入醫館門內,照亮了那女子抬起準備收拾器具的側影。
林燦原本平靜觀望的目光,在這一瞬間,與門內女子恰好抬起的視線,毫無阻隔地撞在了一起!
時光仿佛凝滯了半秒。
女子靈秀溫婉的眉眼,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裡,還殘留著方才對待病患的溫柔笑意,卻在與林燦目光接觸的瞬息,眼底最深處驟然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的警惕。
那絕非普通女子面對陌生注視時應有的反應。
而林燦的瞳孔,也在同一時刻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縮。
就在這短暫的交匯與鎖定中,透過女人外表那層溫婉親和且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白大夫外殼,林燦的靈犀徹鑒神術,已經清晰無誤地捕捉到了一縷極其淡薄、卻本質迥異的氣息。
那氣息感覺極為清靈,似山間晨霧,如古木幽韻,純淨而微涼,悄然瀰漫又迅速收斂,與這滿屋的藥草味、陽光塵囂味格格不入,絕非紅塵凡胎所能擁有!
這是……一絲淡淡的妖氣!
那妖氣之中,細細分辨,還有微不可查的一絲渾濁!
所有異類修者,一旦越過那條禁忌的底線,吞噬過人類血肉以增進修為或滿足某些陰邪需求,其本源氣息中便會烙印下這種幾乎無法徹底滌除的渾濁!
這是鐫刻在它們存在本質上的罪痕!
這隱匿於市井、看似懸壺濟世的「醫者」……竟是個食過人的妖物?!
電光石火之間,林燦原本只是探查的好心,瞬間被冰冷的警惕與凜冽的鋒芒所取代。
他眼中溫潤平和的光澤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出鞘利劍般銳利冰冷的精芒。
他腳下看似隨意地向前微踏半步,身形卻已在剎那間調整至最佳攻防姿態,周身氣息雖未完全爆發,卻已如蓄勢的雷霆,引而不發,卻將前方那片空間牢牢鎖定,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力開始瀰漫開來。
幾乎是林燦氣息變化的同一瞬間——
醫館內,那女子臉上溫婉的笑容驟然僵住,隨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原本健康的紅潤血色「唰」地一下從她臉上褪乾乾淨淨,化作一片駭人的慘白。
在她此刻的感知中,門口那個看似清俊溫和的年輕男子,已然化作了一座散發著無形灼熱與煌煌正氣的巍峨山嶽!
那股力量至陽至剛,磅礴浩大,卻又凝練如實質,帶著一種對異類氣息天然般的壓制。
這一刻,她感覺到腳下的大地隨時會變成牢不可破的囚籠,而她的頭頂,似乎正有一座山嶽要鎮壓下來,隨時能把她碾成齏粉。
她看不透林燦的深淺,但那種仿佛被天敵鎖定的絕對壓制感,讓她靈魂都在顫抖。
這絕非普通修士!
甚至不是她曾經僥倖躲藏過的那些追獵者可比!
這是一個反掌之間就能對她造成致命威脅、並且似乎已經看穿了她最不堪秘密的可怕存在!
這是一個……強大的補天人。
驚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她的心臟。
她捏著棉簽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那細小的木桿折斷。
但她強行控制住了幾乎要奪路而逃的本能,只是用那雙寫滿驚懼與警惕的眼眸,死死地釘在了林燦身上,身體微微後仰,呈現出一個極度防禦的姿態。
「你是誰?」林燦再次踏近一步,聲音冰冷目光如電。
按照補天閣的鐵律,所有食人之妖必須要誅滅。
眼前這個女子只要有任何異動,他就會瞬間出手,把其當場鎮壓誅殺。
女子的臉色更顯蒼白,但她卻緊緊抿著嘴唇,一語不發,臉上的神色雖然驚慌,似乎又多了一點視死如歸的決然。
就在這氛圍緊繃到極點的時刻,一個突兀又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在林燦的側面。
「林燦……」
歐錦飛剛剛從旁邊的巷子中走出來,看到林燦,一臉驚愕。
林燦也看到了歐錦飛。
此刻的歐錦飛,依然是鬍子拉碴的模樣,穿著一身灰色的翻毛領皮質外套,下身是帆布褲,腳下是第一雙高幫皮鞋,而他的手上,則拿著一個紙袋,紙袋裡裝著剛剛買來的桂花糕。
那個女子用複雜又不舍的目光看了歐錦飛一眼,突然眼睛一閉,一滴眼淚從眼下滾落,然後抬起了下巴,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平靜。
「我知道你們的規矩,要殺就殺,無需多言!」
「別!」,歐錦飛一下子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他反應過來,臉色一變,已經沖了過來,雙手張開,直接擋在林燦的身前。
林燦在看到歐錦飛的時候,腦海里已經瞬間明白了過來,以前的那個夢境,還有此刻的這個女子,歐錦飛,已經全部串了起來。
林燦從未在歐錦飛的臉上看到過如此緊張惶恐的神色。
「你們認識?」林燦看著歐錦飛問道。
「認識!」歐錦飛說。
「不認識!」那個女子說。
兩人幾乎同時搶先開口。
林燦心中悄然嘆了一口氣,又是兩個世間痴情種。
今天白天才在茶樓聽的《白蛇傳》,沒想到歐錦飛這個傢伙卻在這裡給他上演了真人版。
林燦已經抬起的手悄然放下,身上那升騰而起的煞氣瞬間消失無蹤,他看著歐錦飛,沉聲問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歐錦飛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子,用眼神示意那個女子不要驚慌,然後才看向林燦,苦笑了一下,「當然知道,我們進去說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