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醫館後門,是一個不足十步見方的小院,一個小而雅致的茶室就在這裡。
院角一株老梅已過了花期,枝頭綴著嫩綠新葉,牆角幾叢二月蘭開正盛,幽幽的紫藍色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茶室僅容一桌兩椅,窗明几淨,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蘭草圖,題著「空谷幽香」四字。
白薇薇——那位「莫大夫」,此時已恢復了表面的鎮定。
她默默地燒水、沏茶,不時用複雜的眼神看一眼歐錦飛。
一壺清茶置於桌上,兩隻青瓷杯分別放在林燦與歐錦飛面前。
茶湯澄澈,熱氣氤氳,是上好的龍井。
「請用茶。」她低聲說,聲音多了一點暗啞。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歐錦飛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擔憂,有不舍,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隨即,她垂下眼帘,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茶室的門,把這裡留給了林燦和歐錦飛。
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茶香裊裊升起。
林燦看著歐錦飛,目光沉靜,沒有開口。
歐錦飛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鬍子拉碴的臉上顯出少見的疲憊與掙扎。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莫幽蘭是她現在用的是化名,她的真名叫白薇薇,本體……是一隻刺蝟。」
又是姓白的,林燦在心裡苦笑一下,他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需要面對這種事情。
當不當法海?
這是一個看起來搞笑卻無比真實的抉擇!
林燦拿著溫熱的茶杯,看了歐錦飛一眼,「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歐錦飛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段他不願觸碰卻刻骨銘心的過往。
「大約是四年前,我到漣州一帶執行任務,追查一夥利用童男童女修煉邪術的妖人。」
「那是一個深秋的雨夜,我在嘉興城外的一片亂葬崗探查線索,在來到一片老槐樹林時,感覺到了神術波動的氣息,發現有人在戰鬥。」
歐錦飛的眼神變遙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壁。
「我潛伏過去,看見兩個穿著黑袍、戴著鬼面具的傢伙,正在圍攻一個……一個滿身是傷的女子。她穿著白衣,已經被血染紅了大半,頭髮散亂,但身法靈動,拚命抵抗。」
「那兩個黑袍是明顯的妖類,修為不弱,手段陰毒,招招致命,嘴裡還喊著叛徒、聖女之類的話。」
「我本不想多管閒事,補天閣的規矩你也知道,妖類爭鬥,只要不涉及凡人,我們通常只作壁上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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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那時,其中一個黑袍人甩出一張黑網,網上綴滿了閃著幽藍光芒的倒刺,腥氣逼人,草木遇之則枯,顯然是件歹毒法器。」
「那女子已經力竭,眼看就要被罩住。不知怎的,也許是那天雨太大,也許是看到她眼中那種寧死不屈的決絕……我出手了。」歐錦飛苦笑了一下。
「很老套的英雄救美,對吧?但當時根本沒想那麼多。那兩個黑袍人是妖類修成,手段有限,自然不是我的對手!」
「我很快就解決了那兩個妖人,而她也到了強弩之末,我剛想問話,她就倒在了泥水裡,暈了過去。」
「我把她帶到我住的地方。檢查傷勢時才發現,她不僅是外傷嚴重,體內還有一股極其陰邪的力量在侵蝕她的本源,像是某種惡毒的禁制或詛咒。」
「我用了身上帶的療傷丹藥幫她暫時穩住傷勢。她昏迷了整整兩天兩夜。」
「醒來後,她非常警惕,像只受驚的小獸,蜷縮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清澈又悲傷的眼睛看著我。」
「我告訴她我不是壞人,也不是來抓她的,只是路過。她看了我很久,才沙啞著開口,第一句話是:『你為什麼要救我?我是妖……」
歐錦飛的聲音更低了:「那時我才知道,她叫白薇薇,是山中一隻修煉了三百餘年的白刺蝟,性情溫和,只食草木靈果,從未害人。」
「機緣巧合了些正統修行法門,百年前終於煉化橫骨,化形成人,一心只想在山中清修,偶爾下山也是採集草藥,救治受傷的動物,甚至悄悄幫過一些迷路的樵夫獵戶。」
「然而,就在她化形後不久,萬妖門的妖人找到了她。他們說她是罕見的『玉骨靈胎』,是天生做聖女的苗子,強行將她擄走。」
「萬妖門是個什麼貨色和德性,你應該聽說過——信奉弱肉強食,崇拜血腥力量,認為妖類就該凌駕於人類之上,視人命如草芥。」
「他們有一套邪法,要用特殊體質的妖類作為容器,舉行儀式,溝通他們信奉的所謂妖神。」
「白薇薇被囚禁了數十年。他們逼她學習各種邪術,用秘法改造她的體質,最可怕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強迫她飲下所謂的聖血!」
「那其實是他們殘殺活人取來的心頭熱血,混合了各種陰邪藥材和妖類精血,說是為了激發聖女的潛能,與妖神共鳴。」
歐錦飛握緊了拳頭,眼神之中殺氣閃動:「她反抗過,逃跑過,每一次都被抓回去,承受更殘酷的折磨。」
「那幾十年的日子,她說如同身處地獄,每一口被迫喝下的血,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魂魄上。」
「她告訴我,每次喝下那些血,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本源被污染一分,那的本源靈胎之中,開始混雜進難以洗刷的人類的血腥氣。她說她恨透了那氣味,恨透了自己。」
「直到四年前,萬妖門內發生了一次內訌,守衛鬆懈,她拚著本源受損,強行衝破了體內一部分禁制,九死一生才逃了出來。」
「但萬妖門豈肯放過她?一路追殺。她東躲西藏,傷勢越來越重,直到那個雨夜,被我撞見。」
歐錦飛抬起眼,看向林燦,眼中有著懇求,也有著深深的無奈:
「我用了一些關係,幫她弄到了合法的身份,用化名在這裡生活,她懂醫術,尤其是處理跌打損傷和內科——大概是草木精靈的天賦,加上她自己鑽研。」
「這『濟生堂』開了快三年了,她免費給窮人看病,低價收藥費,附近的居民都很敬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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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來,她沒害過一個人,反而救了許多人。那些孩子、老人、街坊,她是真心對他們好。」
「她甚至試過很多方法,想淨化體內那股污穢的血氣,為此翻遍了醫書,嘗遍草藥,可那東西……是烙印在本源里的罪痕,幾乎無法根除!」
林燦明白了,不用動用洞察之眼,他就知道歐錦飛說的是真的。
「你之前找我借錢,就是為了她?」
歐錦飛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十六鋪地下暗集之中有人出售清靈珠,那寶物可以淨化神道者體內和血脈之中的雜質,但價格昂貴,我只能找你借錢去買,我想讓她試試!」
「那東西有點效果,但無法徹底根除,她沾染的人血,已經滲入靈胎,清靈珠都不行。」
林燦看著歐錦飛,也不由嘆了一口氣,他都沒想到歐錦飛這個看似粗枝大葉的傢伙,居然還是個情種,愛上一隻刺蝟,就如此奮不顧身。
「你知道這樣的後果麼?」
林燦沒有把話再說下去,因為歐錦飛此刻犯的罪,已經踏過了補天閣中最嚴厲的那條紅線——窩藏食人妖類,在補天閣中,已經是死罪。
歐錦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部分力氣,眼神也有了一絲迷茫。
「林燦,我知道補天閣的鐵律。『食人之妖,必誅之』,數萬年來這一條都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這是補天閣護衛人族的根基!」
「我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去動搖,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敢把這件事上報。一旦閣里知道,必然會派人來清除她。」
林燦沒說話,他知道歐錦飛說的是真的,食人之妖必誅,這是補天閣的鐵律。
鐵律之所以是鐵律,那就沒有半分情面和道理可講。
因為,如果今天和這個人講了情面,明天為那個人講了道理,當鐵律變有了漏洞,可以讓人有隙可乘,那麼,鐵律所維繫的東西,必然崩塌。
其帶來的後果,絕不是救了更多的人,而是會害了更多的人。
「對她來說,瓏海既是避難所,也是潛在的死地。外面,有萬妖門的追兵,而這裡,補天閣的律法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我帶著她生活在這座城市,始終小心翼翼,躲躲藏藏。」
「但……」歐錦飛的聲音突然溫柔了起來,他轉過頭,溫柔的看了一眼外面,「感情這種東西,說不清楚的,從見到她的那個晚上,我就陷進去了!」
「我們是相愛的。但這愛,從一開始就註定艱難。我無法給她堂堂正正的身份,無法給她安全的承諾,甚至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歐錦飛的臉上露出痛苦和茫然之色。
「她明明那麼善良,卻背負著食人的罪孽烙印,我身為補天人,本該斬妖除魔,卻藏匿著一個觸犯鐵律的妖。」
「有時候我覺,我們就像這二月蘭,在牆角縫隙里掙扎著開一點花,不知道哪一陣風來,就吹散了。」
「我能給她的,只有同生共死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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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徹底安靜下來。
此刻,窗外的天色已經有點暗了,小院裡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籠,將二月蘭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隨風微微搖曳。
「我說完了,你現在是副壇主,要履行補天人的職責,反正我也不是你對手,你要殺她,那就先殺我,你動手吧,那些借你的錢,我下輩子還你!」
歐錦飛說完,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林燦,一臉決然。
不知何時,白薇薇也來到了歐錦飛的身邊,溫柔的看了歐錦飛一眼,淚珠滾落,悽美一笑。
兩人在林燦的眼皮底下,手拉著手,一起在林燦面前閉上了眼睛。
引頸就戮。
這是一對真正將生死置於度外的愛人。
同生共死,別人是嘴上說,他們卻早已經有了默契,只需一個眼神,就已經明白了彼此的想法和決心。
看著眼前這兩人,林燦都感覺自己的鼻子突然有點發酸,眼睛裡像進了蟲子。
狗日的歐錦飛,比許仙有種。
「媽的……」
林燦都難罵了一句,說了一句粗話,接著林燦動手了……
……
半分鐘後,林燦頭也不回的走了,茶室內一片寂靜。
等歐錦飛睜開眼睛,卻發現林燦已經走到了屋外,只有林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在耳前散開。
「清靈珠一顆不夠,可以再買幾顆試試,靈胎上的氣息抹除不掉,就先把血脈和身體內的那氣息徹底清除乾淨再說,至少可以讓人不那麼容易發現。」
「之前那二十萬和桌上的,就當我隨你的份子錢!」
歐錦飛看向桌子,只見茶桌上放著一張支票,上面是整整一百萬的數額。
白薇薇也睜開了眼睛,她看了看桌上的支票,一臉愕然。
「他是誰?」白薇薇問歐錦飛。
歐錦飛笑了,眼睛卻瞬間紅了。
「我兄弟!」
歐錦飛回答,聲音有點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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