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東方的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大拇指相互繞著圈。
劉玉明坐在椅子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雙眼平靜地注視著對面的譚東方。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那半截香菸,大拇指在過濾嘴上輕輕摩挲。
譚東方的這一套連招打得極其熟練。
先是順水推舟強行安插人手,緊接著就扯起姑蘇百姓這面大旗。
直接將一頂破壞城市建設、對人民不負責任的帽子懸在半空。
只要劉玉明稍有遲疑,這頂帽子就會死死地扣在他的頭上。
劉玉明嘴角微微向上牽扯了一下。
他將香菸湊到唇邊,淺淺地吸了一口,菸頭發出微弱的紅光。
「譚書記、王釗同志。」
劉玉明的聲音慢條斯理。
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
「不好意思,這個案子呢,王釗同志還真不用參與了。」
這句話剛落地,王釗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傾。
他的雙手死死按在會議桌的邊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暗青色的血管在黝黑的皮膚下劇烈跳動。
他那張國字臉瞬間漲得通紅,紅暈從脖頸一路蔓延到額頭。
常年干刑偵工作積累的肅殺之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劉玉明,你什麼意思!」
王釗的音量極大,粗獷的聲音在寬敞的會議室內來回震盪,面前茶杯里的水液被震得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波紋。
「你還有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了?!」
「譚書記已經一再對你和錢明河進行忍讓了!」
「你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質疑和否定譚書記這個江寧班子的決定!」
「你到底是要幹什麼?!」
王釗抬起右手,粗壯的食指直直地指著劉玉明的鼻尖,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譚東方原本鐵青的臉色在聽到王釗的這番咆哮後,出現了細微的緩和。
有王釗這個急先鋒在前面頂著,他這個班長就有了更多的轉圜空間。
但他不打算給劉玉明任何開口解釋的機會。
譚東方抬起左手,在半空中往下壓了壓,制止了王釗繼續發飆的動作。
他身體前傾,雙手手肘撐在桌面上。
「既然劉玉明同志有異議。」
譚東方的聲音低沉。
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硬。
「那麼咱們就直接投票表決吧。」
「劉玉明可以質疑我這個班長,但總不能質疑江寧班子的表決吧?」
會議室內的氣壓瞬間降到了極點,中央空調出風口傳來的風聲變得異常刺耳。
譚東方直接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他不再去糾纏那些規則和條文,直接動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權力工具。
以勢壓人。
在江寧省的這盤大棋上,他和謝天明雖然平時明爭暗鬥。
但在齊大設這件事情上,兩人的利益是絕對綁定的。
譚東方的視線快速掃過長桌對面。
謝天明正靠在椅背上抽菸,常務副S長在低頭看手機,另一名副S長在擺弄鋼筆。
這三票是鐵板一塊。
譚東方又收回視線,餘光掠過自己這邊的陣營。
政法委書記王釗,S委秘書長,組織部長。
加上他自己,哪怕現在錢明河公開跳反,去掉了那一票,他這邊依然握著四張鐵票。
四加三。
整整七票。
江寧班子一共13名成員,七票已經超過了半數。
只要進入投票表決程序,把省政法委介入調查的事情以江寧班子決議的形式確定下來,那就是板上釘釘的鐵案。
任何人都無法推翻。
哪怕是遠在帝都的上級機關,面對一個省班子的集體決議,也必須慎重考量。
譚東方端起面前的茶杯,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
他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的目光再次鎖定劉玉明,等待著對方在這個死局面前的垂死掙扎。
王釗的右臂已經舉到了半空,目光死死盯著對面的劉玉明,提前開始了表決。
幾名中立的班子成員視線在桌面上游移,他們都在權衡這七票壓下來的後果。
一旦表決通過,整個江寧的局勢將徹底倒向譚東方。
就在此時,劉玉明突然開口輕笑道:
「譚書記。」
「您今天這是怎麼了?」
他將夾著香菸的右手搭在會議桌的邊緣。
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細碎的噠噠聲。
「連話都不讓人說完了。」
「這不是江寧書記應有的作風啊!」
譚東方的臉頰肌肉沒有繼續抽搐。
他原本前傾的身體慢慢向後回撤,脊背重新貼上了椅背,雙手離開桌面,交叉放在小腹前,緊繃的下頜骨也鬆弛下來。
王釗舉在半空的手臂猛地一頓,剛要張開嘴巴呵斥。
譚東方的視線斜向掃過去,一個眼神制止了王釗接下來的動作。
王釗的嘴唇張開又閉合,默默地將手臂放回了桌面上。
譚東方不怕劉玉明開口,他怕的是劉玉明一直用那種不溫不火的條文來應對。
只要劉玉明出招,他這個江寧班長就有底氣接招。
未知的底牌才是最致命的。
現在對方主動打破了這種僵局,說明對方手裡的牌已經打空了。
這不過是試圖拉攏其他班子成員的垂死掙扎。
劉玉明低頭吸了一口香菸,菸頭前端的火星快速向後燃燒,一小截灰白色的菸灰搖搖欲墜。
放在他手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劉玉明偏過頭,目光落在屏幕上。
嘿嘿,陪這幫傢伙演了這麼久的戲,等得就是這條簡訊呢。
劉玉明看完簡訊之後,整個人的氣場都改變了。
原本看似放鬆的肩膀向上挺起。
脊椎骨一節一節地繃直。
之前那種在譚東方狂風暴雨般攻勢下隨風飄搖的姿態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凌厲。
他陪這幫人耗了這麼久,頂著江寧一把手施加的巨大壓力,等的也就是這條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