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橋坐在劉程的斜對面。
他看了一眼情緒失控的劉程,接過了話頭。
「既然我們劉總說不下去了,那接下來的話,就由我來說吧。」
呂橋的雙手交叉握在桌面上。
「你們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知道我以前的身份背景吧?」
他毫不避諱地直視著那些高學歷的精英們。
「嗯,沒錯,我就是個在道上混過的。」
「我是76年出生的。」
「我正好趕上了那段找工作異常困難,整個社會都在劇烈動盪的年代。」
他自嘲地笑了笑。
「呵呵,很多人可能會在心裡嘀咕。」
「嘿,呂總,你這一定是因為小時候不好好學習,才去混社會的吧。」
呂橋搖了搖頭。
「嗨,真不好意思了各位。」
「我那時候雖然算不上什麼頂尖的學霸,但我還真就考上了大學。」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
「可惜啊,我家裡沒錢供我去上。」
「我記得我當年其實最想考的是軍校,因為軍校不要學費還管飯。」
「可惜那時候消息閉塞,知道的學校不多,最後選了個分數最高的,卻去不起。」
呂橋攤開雙手。
「沒辦法啊,18歲的我也要吃飯,我也要生活。」
「而且那個時候社會上太亂了,大家心裡的戾氣都特別重。」
「走在大街上,動不動就因為看一眼而動手見血。」
「為了自保,也是為了生存,我就這麼慢慢地走上了那條回不了頭的路。」
呂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過全場。
「我記得這些年,在我開的那些舞廳、商K和洗浴中心裏面,那些被迫下海的女人。」
「有的是家裡孩子嗷嗷待哺的媽媽,有的是以前國營大企業裡面的技術員、工程師。」
「還有干財務的,甚至還有在基層當過領導的。」
呂橋說到這裡,用力捶了一下桌面。
「哦,對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我之前那個舞廳門口,有個天天推著倒騎驢賣鐵板雞架的大爺。」
「你們猜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呂橋筆畫出大拇指跟食指。
「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八級鉗工!」
「說起來,他那身手藝也沒算徹底浪費。」
「畢竟他那輛車上所有的鐵板設備,全都是他自己畫圖紙、自己找邊角料弄出來的。」
呂橋苦笑了一聲。
「他甚至還給以前在廠里當財務的女同事,弄了一套專門用來烤小串的無煙設備。」
呂橋把菸頭送到嘴邊,用力咂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
「這些可能你們看來很慘的事情。」
「說實話,在我眼裡都屬於過得不錯了。」
他把夾著煙的手搭在桌子邊緣,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對面幾個穿著職業裝的女高管。
「我看到過更多無法言說的事情,那才叫真的苦!」
會議室里的空氣變得異常沉悶。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單調的呼呼聲。
不得不說,呂橋經歷的底層社會遠比象牙塔里的精英們想像的要殘酷得多。
他說了這麼多扎心的話,現場已經有不少女領導眼圈都紅了。
坐在呂橋斜對面的一位海歸女總監更是低下頭。
她手指死死捏著金屬材質的鋼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她面前的黑色硬皮筆記本上。
淚水在紙張上暈開一片水漬。
旁邊幾個新來的男領導也都緊繃著下巴。
他們視線死死盯著桌面上的青花瓷茶杯,沒人敢抬起頭直視呂橋的眼睛。
可是呂橋自己卻依然滿臉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劉程坐在旁邊,伸手搓了搓自己有些發僵的臉頰。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平復著胸腔里翻湧的情緒。
劉程對著呂橋點了點頭,接過話頭。
「說這些不是為了想訴苦。」
劉程的嗓音有些沙啞。
他端起面前的紙杯喝了一口溫水,潤了潤喉嚨。
「東北人不怕苦。」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你們看,咱們新樂一共才500萬的人口,卻有著超過200萬人下崗了。」
「但咱們不也都熬過來了嘛。」
「可是有一天楓總和我們聊天,他給我們開拓了一下未來視角。」
劉程轉頭看向坐在主位的柳楓。
他的眼神裡帶著毫無保留的敬佩和尊崇。
「那就是我們這代人還可以拼命活下去,可是下一代人呢?」
這個問題拋出來,會議桌兩側的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他們怎麼辦?」
劉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有著高學歷的他們,會不會優先選擇南方?」
「哪怕是在座的各位。」
「要不是我們楓行集團給了遠高於帝都、魔都和鵬城的薪酬、待遇和職位。」
「你們會不會就直接去南方的城市找機會了呢?」
幾個被說到心坎里的高管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身體的姿態也放低了一些。
劉程往後靠在椅背上。
「楓總和我屬於發小,我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大哥哥。」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全場。
「他從小既不缺錢也不缺背景,長大了之後,更是在國外利用金融手段搞到富可敵國的財富。」
「你們覺得他弄這個集團是為了盈利嗎?」
劉程搖了搖頭。
「答案是否定的。」
「這麼多錢哪怕是存銀行,那利息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直起身子,雙手用力拍在桌面上。
「可惜他說他作為一個東北人必須要做點什麼。」
劉程的眼眶再次泛紅,聲音帶上了一絲顫音。
「只是因為他不想20年以後,整個龍國都是東北人,反而東北沒有了東北孩子!」
短暫的死寂,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緊接著,坐在中段的一個年輕男主管猛地站了起來。
他雙手用力拍打在一起,清脆的掌聲打破了沉默。
隨後,掌聲在會議室里轟然炸開。
新來的男領導們使勁拍著巴掌。
他們的手掌拍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女領導們則是一個個偷偷抹著眼淚。
她們一邊流淚一邊用力鼓掌。
這掌聲里沒有職場上的逢迎,只有一種被深深觸動後的共鳴和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