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四家走完,車往靈境胡同方向開。
楚雲飛靠在后座上,把帽子摘了擱在膝蓋上,楚文坐在旁邊,腿上堆著三袋水果和一包核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爸,明天還去嗎?」
「去。」
楚文沒吭聲了。
高興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車到了胡同口,楚雲飛讓高興先回去,自己帶著楚文把東西搬進院子,杜致萍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堆東西。
「這是去拜年的,還是去收年貨的?」
「人家塞的,不好退。」
杜致萍把那包核桃拆了,倒在盤子裡。
「明天還帶他去?」
「嗯,還有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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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兩家?」
「老師長那兒,還有原志司那邊。」
杜致萍手裡的核桃差點掉地上。
「原志司?你帶楚文去見…」
「見一面。」楚雲飛把帽子掛上,「該走的禮要走到。」
杜致萍把核桃擱回盤子裡,看了他兩秒。
「你提前打電話了?」
「高興下午聯繫的,那邊秘書說明天下午在,讓過去坐坐。」
杜致萍沒再說了,轉身去了廚房。
楚文在院子裡把水果歸置好,進了屋。
「爸,明天去的那兩家,我得注意什麼?」
楚雲飛坐在桌邊,把茶壺拿過來倒了杯水。
「老師長那兒,你小時候見過,去了以後別多話,他問什麼你答什麼。」
「那原志司那邊呢?」
楚雲飛喝了口水。
「那邊你以前沒見過,但你應該知道是誰。」
楚文想了想。
「是不是西南工程那位?」
「嗯。」
楚文站在門口,把手往褲兜里插了一下,又拿出來。
「我穿什麼去?」
「就今天這件。」
「今天這件下午出了一身汗。」
「洗洗晾一晚上,明天幹了穿。」
楚文把外套脫了,拿到水龍頭底下去沖。,杜致萍在廚房裡探出頭。
「別用涼水洗,縮了怎麼辦?」
「來不及燒水了。」
「那你搭在暖氣管上,別往外頭晾。」
楚文擰了水,把衣服搭在走廊的暖氣管上。暖氣管半溫不溫的,摸著也就比手熱一點。
楚莊王從裡屋出來,看了一眼那件濕衣服。
「哥,你幹嘛不多買一件?」
「一件夠穿。」
「那你在高奴的時候就一件衣服?」
「兩件,一件幹活穿,一件洗了換。」
楚莊王眨了眨眼。
「那冬天呢?」
「冬天加一件棉襖。」
楚莊王把這個信息消化了兩秒,回屋了。
……….
第二天上午九點,楚雲飛先去了趟軍區,處理了幾份急件。
十點出頭,高興開車來接他。
「首長,老師長那邊約的是十一點。」
「來得及。買東西了沒有?」
「買了,兩瓶茅台,一條中華。」
「中華換了,買大前門。」
高興愣了一下。
「大前門?那不便宜多了?」
「老師長就抽大前門,你送中華他還嫌。」
高興掉頭去換了煙,回來的時候楚雲飛已經在車裡等著了。
車開到靈境胡同接了楚文。今天那件外套幹了,但領口有點皺,杜致萍用熨斗燙了一遍,湊合能穿。
楚文上了車,手裡還捏著半個饅頭。
「吃完再走。」楚雲飛看了他一眼。
楚文三口把饅頭塞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車往北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處部隊大院門口。門口有站崗的,看了證件放行。
老師長住在大院深處一棟舊樓的二層,樓道里有股煤煙味。楚雲飛上了樓,敲門。
開門的是老師長本人。
七十三了,腰弓著,但步子還穩。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打了補丁,腳上一雙老布鞋。
「來了?」
「老師長。」
「進來,別在門口站著。」
老師長往屋裡讓了讓,看見楚文,眯著眼打量了兩秒。
「這是楚文?」
「伯伯好。」
楚文微微彎了下腰。
老師長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輕。
「結實了,好。」
楚雲飛把煙和酒放在桌上。老師長瞄了一眼。
「大前門?你還記得。」
「忘什麼也忘不了這個。」
老師長從桌上拆了一包,抽出一根叼上,楚雲飛給他點了。
「坐吧。」
屋子不大,一張舊沙發,兩把藤椅,茶几上擺著個半導體收音機,正播著京劇。老師長把收音機關了。
「高奴回來的?」
這話是對楚文說的。
「是。」
「待了幾年?」
「沒數,但很多年。」
老師長吸了口煙,把菸灰彈在一個鐵罐頭裡。
「你爸當年跟我打仗的時候也是你這個歲數,比你還瘦,一頓能吃四個窩頭。」
楚雲飛在旁邊坐著,沒接。
老師長又看了楚文兩眼。
「想幹什麼?」
「想上學。」
「上學好。」老師長點了下頭,「你爸當年要是多念兩年書,也不至於跟我一樣大老粗。」
楚雲飛咳了一聲。
「師長,我好歹是大學校長。」
「大學校長怎麼了?」老師長把煙按在鐵罐頭沿上,「你那大學校長是組織定的,你肚子裡幾兩墨水我還不清楚?」
楚文低著頭,嘴角動了一下,沒敢笑出聲。
老師長不理楚雲飛,接著跟楚文說話。
「你那個同學,沙振江家的那個孩子,叫什麼來著?」
「沙瑞金。」
「對,沙瑞金。他回來沒有?」
楚文搖頭。
「沒有,返城名單上沒他。」
老師長把手裡那根煙掐了,又從包里抽出一根。
「沙振江是我手底下的兵,48年走的,走的時候才二十六。他家就剩這麼一根苗。」
楚雲飛接了話。
「我已經讓人查了,高奴那邊說他跟公社幹部起了衝突,被取消了返城資格。」
老師長把新煙叼上,沒點。
「什麼衝突?」
「還在查。」
老師長哼了一聲。
「他一個知青,能跟公社幹部起什麼衝突?不是他的事,就是公社那邊有人使壞。」
楚雲飛沒反駁。
老師長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擱在桌上。
「雲飛,這事你得管。」
「我會管的。」
「不是會管,是必須管。」老師長的聲音沉了半分,「沙振江走的時候把孩子托給了組織,組織把他放到你那個四中念書。你是校長,他就是你的學生。現在他回不來,你得想辦法。」
楚雲飛把腰挺了挺。
「師長,我心裡有數。」
老師長看了他一會兒,把那根沒點的煙重新叼上了。
「行了,不說這個了。」
楚文在旁邊坐著,手擱在膝蓋上,一直沒動。
他知道沙瑞金的事不簡單。半年前那封信只有兩行字,說了「出了點事」和「別管我」。沙瑞金不是怕事的人,他說別管,不是不想讓人管,是怕牽連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