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繼光跟楚雲飛站在鴻賓樓門口說了幾句,握了手,帶著閨女上了車。
杜致萍站在台階上,目光追著那輛車拐了彎才收回來。
「怎麼樣?」
楚雲飛把帽子戴上。
「什麼怎麼樣?」
「那姑娘。」
「挺好。」
杜致萍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含了含,沒追問。
三個人上了車,高興發動引擎。
楚文坐在后座,一路沒開口。
杜致萍忍了兩條街,沒忍住。
「楚文,你覺得人家姑娘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行還是不行?」
楚文把手擱在膝蓋上。
「行。」
杜致萍轉頭看楚雲飛。楚雲飛往窗外看著,沒參與這個話題。
車到了靈境胡同口,楚文先下了車,進了院子。
楚莊王蹲在門口等著,一見楚文就竄過來。
「哥,好看嗎?」
「什麼好看?」
「那個姐姐啊。」
楚文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誰讓你問的?」
楚莊王往屋裡縮了縮。
「二哥說的,讓我問。」
楚武從雜物間探出頭,一臉無辜。
楚雲飛進了院子,看了楚武一眼。「你消息挺靈的。」
「莊王跟我說的。」
「莊王怎麼知道的?」
楚莊王舉手。
「媽昨晚跟王嬸說的,我在牆根聽見的。」
杜致萍在後面進來,聽見這句,手裡那個布包差點砸過去。「你偷聽?」
楚莊王一溜煙跑了。
下午,楚雲飛去了軍區,杜致萍在家收拾碗筷,心裡記掛著中午那頓飯的每一個細節。楚文給鍾媛媛夾了一筷子菜,那姑娘吃了,沒推。這個信號她看懂了。
楚文回了自己屋,翻開那本高等數學,翻了兩頁,合上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
鴻賓樓出來的時候,鍾繼光跟楚雲飛說話,鍾媛媛在旁邊站著,低頭整理圍巾的工夫,往楚文手裡塞了這個。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很小,很整齊。
軍事學院圖書館,周二到周六,上午八點到下午五點。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周三下午人最少。
楚文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的。他把紙條折了兩折,夾進高等數學第三章的第一頁。
周三。
今天周一。
他把書重新翻開,這回看進去了。
周三上午十點,楚文出了門。
杜致萍在廚房裡喊了一句。
「去哪兒?」
「去找沙瑞金。」
杜致萍探出頭看了他一眼。換了乾淨襯衫,頭髮拿水抿過了,去找沙瑞金用得著這麼收拾?
她沒拆穿,把頭縮回廚房。
楚文出了胡同口,往東走了兩百米,攔了一輛公共汽車,坐到軍事學院那一站下了。
軍事學院的大門在一條寬馬路的北側,門口有站崗的。
楚文沒進大門,繞到東邊的側門,側門旁邊掛著一塊銅牌:圖書館。
他站在門口想了兩秒,推門進去了。
前台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戴著花鏡,在登記本上寫東西。
「同志,借書還是查資料?」
「查資料。」
「證件。」
楚文把剛落好的戶口本和一張臨時身份證明遞過去。那個女同志看了一眼,抬頭打量了他兩下。
「你不是我們學院的。」
「對,外單位的。」
「外單位查資料得有介紹信。」
楚文在櫃檯前面站著,手插在口袋裡。他沒有介紹信。
「那個...」
「劉姐,他是我約的。」
聲音從書架那邊傳過來。鍾媛媛從第三排書架後面走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書,下巴擱在最上面那本上,壓著。
劉姐把花鏡往上推了推,看看鐘媛媛,又看看楚文。
「你約的?」
「嗯,幫我搬書的。」
劉姐把戶口本還給楚文,低頭繼續寫東西,嘴裡嘟囔了一句:「搬書還穿這麼板正。」
楚文沒接那句話,跟著鍾媛媛往裡走。
圖書館不大,三排書架,靠窗一溜長桌,桌上擺著幾盞檯燈。周三下午,確實沒什麼人,就一個老頭趴在最裡面那張桌上打盹。
鍾媛媛把懷裡那摞書擱在桌上,拍了拍手。
「你來了。」
「你不是讓我來的?」
鍾媛媛在桌邊坐下,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楚文在她對面坐了,兩個人隔著一桌面的書。
「你中午吃了沒有?」鍾媛媛問。
「吃了,家裡的。」
「你媽做的?」
「嗯。」
「手藝好不好?」
「好。」楚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那天在鴻賓樓吃的紅燒牛尾,不如我媽燉的排骨。」
鍾媛媛笑了一下,沒出聲。
她把桌上那摞書翻了翻,從裡頭抽出一本,推到楚文面前。
「你不是要考49城大學數學系?這本你看過沒有?」
楚文把書拿起來。《數學分析講義》,49城大學出版的,封面還沒拆。
「沒看過,在高奴找不到這種書。」
「拿去看,圖書館的,看完了還回來就行。」
楚文把書翻了兩頁,目錄從實數理論一直排到多元函數,比他在高奴看的那本厚了一倍。
「謝了。」
「別客氣,反正也沒人借。」鍾媛媛把兩隻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你在高奴看的那些書,都是自己找的?」
「大部分是隊裡那個老知青借的。他是49城大學數學系60屆的,畢業沒兩年就下去了,隨身帶了一箱子書。」
「那個人現在呢?」
「回來了,第一批,我走之前他把剩下的書全給了我。」
「給了你幾本?」
「七本。我只背回來七本,太重了,路上扔了三本政治經濟學。」
鍾媛媛把頭從手背上抬起來。「你捨得扔書?」
「不捨得,但背不動。」楚文把那本講義合上,「從高奴到49城兩千里,火車上站了一天一夜,那個帆布包勒得肩膀出血。」
鍾媛媛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背那道白疤上,沒問。中午在鴻賓樓她已經問過了。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圖書館裡很靜,老頭的鼾聲從最裡面那張桌子上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你爸什麼時候受的傷?」楚文先開口了。
「什麼傷?」
「臉上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