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媽知道你手上那道疤的事嗎?」
「知道一半,我爸知道全的。」
「那你爸怎麼說?」
「他說打得好。」
鍾媛媛的嘴角往上帶了一點。「那確實打得好。」
楚文把那本講義往自己這邊拽了拽。「這本書我多久能還?」
「不急,一個月以內就行。」
「一個月太長了,我一周能看完。」
鍾媛媛把兩手交叉在桌上。「那你一周以後來還。」
楚文把書夾在腋下,站起來。「一周以後周三?」
「周三下午,人少。」
楚文把椅子推回去。「那我走了。」
「等一下。」
鍾媛媛從桌下面摸出一個紙袋,擱在桌上。
「我爸讓我帶給你的,說是軍事學院食堂做的醬牛肉,他嫌太咸。」
楚文看了那個紙袋兩秒。
「你爸知道我今天來?」
鍾媛媛沒答這個問題,低頭翻起了桌上那摞書。
楚文把紙袋拿了,夾著書和醬牛肉往外走。經過前台的時候,劉姐從花鏡上面看了他一眼。
「搬完了?」
「搬完了。」
「就搬了一本?」
楚文沒接話,推門出去了。
劉姐把花鏡摘下來,回頭沖書架那邊喊了一聲。「媛媛,你那個搬書的小伙子,下禮拜還來不來?」
書架後頭沒聲音。
過了三秒,鍾媛媛的聲音從第三排最裡面那格飄出來。
「來。」
楚文坐公共汽車回了靈境胡同,進了院子,把醬牛肉擱在桌上。
杜致萍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那個紙袋。
「沙瑞金給你的?」
「不是。」
「那誰給的?」
楚文把那本講義往屋裡拿。「一個同志給的。」
杜致萍把紙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頭的醬牛肉,又看了看楚文的背影。
她沒再問了。
晚上楚雲飛回來,在桌上看見了那盤切好的醬牛肉。
「哪兒來的?」
杜致萍往楚文那邊偏了下頭。楚雲飛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嚼了兩下。
「軍事學院食堂的,咸了點。」
楚文端著碗沒抬頭。
楚雲飛把筷子擱在碗上,看了楚文兩秒。
「下周三還去?」
楚文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去還書。」
楚雲飛端起碗,沒再說了。杜致萍在對面坐著,嘴角動了一下,低頭扒飯。
楚莊王從旁邊伸筷子夾牛肉,被杜致萍一筷子擋了回去。
「先讓你哥吃。」
楚莊王看了看楚文那邊滿滿當當的碗,又看看自己碗裡兩片青菜。
「憑什麼每次都讓哥先吃?」
楚武在旁邊悶頭扒飯,插了一句。
「因為你哥有對象了。」
楚文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鍾媛媛把桌上一本書的書脊摸了摸。「48年,打淮海的時候。一顆彈片從耳根划過去,差一厘米就切著頸動脈。」
楚文點了下頭。
「我媽那時候還在後方醫院當護士,我爸送下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她以為人沒了,哭了一宿。第二天我爸醒了,第一句話問的是陣地丟了沒有。」
楚文沒說話,等她往下講。
鍾媛媛沒往下講了。她把那本書的書脊鬆開,坐直了。
楚武那句話砸下來,桌上安靜了三秒。
楚文把筷子從桌上撿起來,在碗沿上磕了磕,什麼也沒說。
杜致萍先開口了。
「楚武,吃你的飯。」
楚武悶頭扒了口飯,沒再吱聲。
楚莊王左看右看,嘴裡那塊牛肉還沒咽下去。
「二哥說的是真的嗎?」
「吃飯。」
杜致萍和楚雲飛幾乎同時開口。
楚莊王把頭縮回碗裡了。
飯後,楚文回了屋,門關了。
楚雲飛在院子裡收拾桌子,杜致萍過來幫忙摞碗。
「你說楚文今天到底去哪兒了?」
楚雲飛把茶杯往盤子裡一擱。「軍事學院圖書館。」
杜致萍手裡那雙筷子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醬牛肉是軍事學院食堂的,鍾繼光上次就說過他嫌太咸。這肉不是鍾繼光給的,就是他閨女帶的。」
杜致萍把碗端起來,往廚房走了兩步,回了頭。「那你還問他去找沙瑞金?」
「我沒問,他自己說的。」
杜致萍進了廚房,碗擱在灶台上的時候響了一下,比平時輕。
她高興。
………
接下來的日子,楚文每周三下午出門,傍晚回來。
第一周,帶回來一本《數學分析講義》。
第二周,帶回來兩本,一本《高等代數》,一本《近世代數初步》。
第三周,帶回來半斤醬牛肉和一袋炒花生。
杜致萍在廚房裡算了一筆帳:三個周三,三趟軍事學院,帶回來四本書、一斤半牛肉、一袋花生。
「這是借書還是進貨?」
楚雲飛在桌邊喝茶。「人家圖書館管借書也管投喂,一條龍服務。」
杜致萍瞪了他一眼。
到了第四個周三,楚文出門的時候,手裡多了樣東西——杜致萍頭天晚上包的韭菜盒子,用油紙裹著,還溫著。
杜致萍站在廚房門口看他出去,沒吭聲。
楚雲飛從院子那頭走過來。「你包的?」
「嗯。」
「包了幾個?」
「十二個。他吃六個,剩下的……」
「剩下的給鍾家姑娘。」
杜致萍把圍裙解了。「你看出來了?」
「你要是只給楚文吃,五個就夠了,你包了十二個。」
杜致萍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擰開了。
楚文那天傍晚回來得比往常晚了半個鐘頭。進了院門,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一盒糕點,桂花糕,包裝紙上印著軍事學院旁邊那家老字號的名字。
杜致萍接過去,拆開看了看。「誰買的?」
「媛媛說韭菜盒子好吃,讓我帶回來給您嘗嘗那邊的桂花糕。」
杜致萍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注意到一件事——楚文說的是「媛媛」,不是「鍾同志」,也不是「人家姑娘」。
叫名字了。
她沒追問,把桂花糕切了兩塊,一塊給楚莊王,一塊給楚武。自己掰了一小角嘗了嘗。
甜的,不膩。
「好吃嗎?」楚雲飛從外面進來。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行還是不行?」
杜致萍抬頭看了他一眼。這話她上次問楚文的時候,楚文就是這麼答的。現在讓楚雲飛學了去。
「吃你的。」
楚雲飛拿了一塊桂花糕,坐在棗樹底下,慢慢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