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尚這一怒,把內心深處的擔憂暴露了出來。
梁慬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都護,如今柳中劇變,十騎能不能到達它乾城,我等不能得知。就算副校尉、長史聽說消息,再領兵東進,又需要多長時間?焉耆、龜茲等國,見車師已反,漢軍受挫,會不會觀望,甚至從叛?」
任尚沒有回答。梁慬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但他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向敦煌求援。一旦求援,柳中城發生的事情就遮掩不住。他,新任西域都護,赴任不久便因醉酒失德,激起叛亂,損兵折將,丟城失地……這任何一條傳到洛陽,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並且,當年竇憲平定匈奴、勒石燕然之後,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為爪牙,權勢熏天。
可是好景不長,竇氏被天子剿滅之後,耿夔、任尚這兩個手下大將,也別想接近洛陽了。
耿夔何許人也,他是排名雲台二十八將第四位的建威大將軍耿弇的侄子,五官中郎將、大司農耿國的次子。所以,他雖然受牽連,免官又復起,但是至少還能做個邊郡太守。
而任尚呢,別看他姓任,可不是二十八將中的任光之後。他是猛將發於卒伍,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地位,沒法與耿夔的家世相提並論。
所以,竇憲倒台之後,任尚混得比耿夔還不如,只能去管一管羌胡事務。先是做烏桓校尉,還算是比二千石的官,後來越混越差,做了六百石的戊己校尉。
如今這西域都護又恢復到比二千石,恐怕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官了。
「當務之急,是整頓伊吾這些戍卒,搜集糧草,打造器械,準備與它乾城兵馬裡應外合!」任尚還在嘴硬。
梁慬知道任尚在怕什麼,也知道此刻再勸無用。他沉默片刻,換了一個角度:「都護,即便不論援兵。尉卑大在官署中指控農奇暗通北匈奴,雖是他們兩國常見的互相攻訐之言,但……萬一屬實呢?車師後國北接匈奴,農奇若真與逢侯單于勾結,引匈奴鐵騎南下,屆時我們要面對的,就不只是車師那幾千烏合之眾了。」
「北匈奴?」任尚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過是一群被竇車騎、被你我當年像趕羊一樣趕進漠北深處、苟延殘喘的喪家之犬罷了!金微山一戰,早已打斷了他們的脊樑!他們還敢南下?那本都護,就要拿他的頭蓋骨當碗使!」
……梁慬只覺得任尚的酒還沒醒。他只好默默離開,出去檢查武備、勉勵士卒。他心中希望,任尚能夠儘快恢復理智,做出正確的決定。
梁慬離開後,任尚獨自在署內踱了幾圈,接著走到牆上蓋著的輿圖前。
「梁慬膽小,只知固守求援。」任尚盯著輿圖,自言自語。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車師兩國,素有積怨,而且倉促起事,部眾散處各處,集結需要時間。尉卑大要安撫前國貴族,農奇要聯絡後國各部,還要分兵把守天山隘口,防備它乾城……」
宜禾有兵四五百,馬匹數百,若出其不意,快速西進,即便不能一舉攻破交河,也能打亂車師部署,攪得他們不得安寧。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藉此向西運動,穿過車師前國勢力相對薄弱的區域,直奔它乾城!只要與它乾城兩千漢軍匯合,進可攻退可守,遠比困守此地要主動得多!
「在此枯等,才是坐以待斃!」任尚一拳砸在輿圖上,命親兵去叫梁慬回來。
梁慬很快回來,聽到任尚要即刻領兵西進,直撲車師,他臉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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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護,車師情況不明。貿然以數百之眾,深入敵境,萬一其據城而守,阻塞道路,我軍一旦受阻,進退失據,則危矣!我還是認為,應當聯絡敦煌。」
「你怎麼不明白,往返敦煌要多長時間?兵貴神速!我就是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梁司馬,你且說,準備妥當,要多長時間?」
梁慬知道再勸無用。他了解任尚,這個從底層一刀一槍殺上來的將領,在絕境中,從來更相信自己的刀,而非等待別人的援手。
「三天。」
「……在下領命。」梁慬吐出這四個字,轉身出去布置。他能做的,只有在出發前儘量檢查仔細,最好最充足的準備。
三日後。伊吾城西門內,四百士卒列隊完畢。前面是任尚的數十名親兵騎兵,中間是宜禾戍卒中挑選出的數百名步卒,後面是數十名弓弩手,和負責輜重的民夫。
隊伍算不上齊整,但這些漢卒近年來作戰頻繁,個個都是身經百戰了。他們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興奮。
城門大開,任尚騎在一匹健壯的戰馬上,率先出城。他高舉右臂,正準備下令全軍西進。
但他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西北方向一道筆直的、粗黑的煙柱沖天而起,在湛藍無雲的天幕上格外顯眼。
漢代的烽火信號,有明確制度,任尚身為邊將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來。眼下的示警……
是至少有數千騎兵,直奔伊吾而來!
士卒隊伍中一片死寂。任尚舉著的手緩緩放下。
梁慬早已衝到任尚馬前:「都護!只能是匈奴了!只有他們能湊齊如此多的騎兵。」
任尚知道,自己的幻想終究被打破了。這數百漢卒也許不是車師人能擋住的,但是在數千匈奴騎兵面前……即使是北匈奴已經落魄不堪,遠遠比不上他們占據漠北草原時的強悍,但是這幾百人離開城牆庇護,進入曠野,毫無疑問是在自討苦吃。
就算這些騎兵無法擊敗結陣的漢軍,但是就算圍困,也困死在曠野中了。
「還有時間。梁司馬,帶你的人,立刻出城,把所有城外的漢胡居民,全部趕進城!」
梁慬知道,現實已經迫使任尚徹底恢復了理智。他當即領命而去。
隨即,任尚命一親兵為信使,然後自己在一片木牘上急速寫就一文,蓋上了西域都護的印章,交給親兵。
「如今驛路暢通,你帶人騎上最好的馬,將這份急報一路傳遞下去。此地離洛陽六千餘里,軍情急報,一路換人換馬,時刻不停,所需大概……一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