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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小侯爺出,再見秦秀(一更)

2026-10-13 09:52:02 作者: 蓄力貓

  第149章 小侯爺出,再見秦秀(一更)

  日頭偏西,江風裡裹挾著餿味兒和汗味兒,熏得人腦仁疼。

  碼頭這塊地界兒,平日裡是扛大包的苦力流汗的地方,今兒個卻成了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不消片刻,一陣雜亂卻有力的腳步聲從街口傳來。

  打頭的是平安車行的大管事徐春,身後跟著金河、李狗、馬來福這幫老兄弟。

  他們不是空手來的,十幾輛排子車,上面堆得像是小山,蓋著厚厚的油布,雖然看不見裡頭是什麼,但那股子糧食特有的香氣,順著風就飄過來了。

  緊接著,江面上也傳來了號子聲。

  龍王會的幾艘平底沙船,掛著青黑色的旗子,破開水浪,跟趕鴨子似的,把那十幾艘破破爛爛的難民船給圈在了一塊兒水域裡,既防止他們亂跑衝撞了水門,又給他們擋著點江流的急浪。

  算盤宋手裡拿著個帳本,滿頭大汗地從車隊後頭跑過來,那一身長衫都濕透了,貼在後背上。

  見到秦庚,算盤宋沒急著讓人卸車,反而是一把拉住秦庚的袖口,把人往背靜處拽了兩步。

  「五爺,這事兒————咱們是不是還得再掂量掂量?」

  算盤宋那雙三角眼裡全是精明和擔憂,壓低了嗓子:「自古以來,那是官不施粥,民不舉火。如今這世道雖然亂,但衙門的架子還在。咱們車行要是把這施粥的大旗豎起來,那就是在收買人心。」

  「往小了說,這是越俎代庖;往大了說,那是收買民心,意圖不軌。萬一上面————」

  他指了指衙門的方向,「要是心裡不痛快,給咱們扣個邀買人心的帽子,這好人做不成,還得吃掛落。」

  秦庚看著算盤宋,這老小子雖然算盤打得精,但顧慮也不是沒道理。

  歷朝歷代,那是只有官府能開倉放糧,富戶若是動靜搞大了,那是沈萬三的下場。

  但秦庚轉頭,看了看那一雙雙餓得冒綠光的眼睛,看了看那個已經被放下、躺在甲板上不知死活的孩子。

  「顧不上了。」

  秦庚聲音不大,卻硬得像鐵。

  「這幾千號人,要是沒口吃的,今晚就得炸營。到時候幾千個餓鬼衝進城去,那才是天大的禍事。」

  「出了事,我頂著。」

  秦庚一甩袖子,看向徐春:「徐叔,卸車!架鍋!」

  「得嘞!聽五爺的!」

  徐春那是實在人,早就看不得這慘狀,一聽秦庚發話,立馬扯著嗓子吆喝起來:「李狗!把那幾口大鐵鍋支起來!馬來福,帶人去尋柴火!動作都麻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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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王會的弟兄,把船靠過去,搭跳板!別讓人擠下水!」

  這一聲令下,碼頭上頓時忙活開了。

  幾口直徑足有五尺的大鐵鍋一字排開,下面塞進了乾柴,火苗子「呼」地一下就竄了起來。

  水是現成的江水,雖然渾了點,但燒開了也能喝。

  米袋子被劃開,白花花的米雖然不多,大多是陳米和碎棒子麵,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那就是救命的金沙。

  「都聽好了!」

  徐春手裡拿著個大鐵勺,站在鍋台邊上,對著那些已經開始騷動的難民吼道:「誰要是敢搶,誰要是敢亂擠,老子一勺子敲碎他的腦殼!排隊!一個個來!」

  難民們聞著米香,哪裡還聽得進去,一個個瘋了似的往棧橋上涌。

  「啪!」

  李狗帶著幾個車行的壯小伙子,手裡拎著從車轅上拆下來的硬木棍子,毫不客氣地往地上狠抽了幾下。

  「退後!都他娘的退後!」

  「誰敢炸刺兒,這棍子不認人!」

  在棍棒的威懾下,人群終於稍微安分了一些,開始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長隊。

  第一鍋粥很快就滾了起來。

  但那根本不能叫粥。

  一大鍋水,裡面也就撒了兩把米,再扔進去幾個切碎的饅頭塊。

  拿勺子一攪和,清湯寡水,連個米粒都難得一見,也就是個米湯。


  「這————這也太稀了吧?」

  旁邊有個好心的小旗官看不下去了,小聲嘀咕道:「五爺,咱也不差這點米啊,這喝下去頂個什麼事兒?」

  秦庚站在鍋邊,看著那翻滾的米湯,眼神有些發直。

  「你不懂。」

  秦庚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幫人餓了太久,腸胃都縮成了一團紙。這時候要是給乾的,或者給稠粥,吃下去肚子一漲,人立馬就得死。」

  「先喝水,喝米湯,把腸子潤開了,把命吊住了,明天再給稠的。」

  那小旗官一愣,沒再說話。

  徐春也是個老江湖,懂這個理兒,每一勺盛下去,都是滿滿的一勺湯,裡頭帶著點碎米星子。

  「喝!都慢點喝!別燙死了!」

  一個乾瘦的老頭顫巍巍地接過破碗,也不顧那湯滾燙,仰脖就往嘴裡灌。

  「咕咚、咕咚————」

  熱湯下肚,老頭那慘白的臉上瞬間泛起了一抹潮紅,眼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就流了下來。

  「活了————活了————」

  秦庚看著這一幕,思緒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幾年前。

  那時候,也是這麼個冷死人的天。

  他也像條野狗一樣,縮在那個滿是泔水味的牆角里。

  徐春把他撿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餓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那一晚,是幾個大窩頭。

  他那時候不懂事,餓瘋了,覺得那就是天下最好吃的東西。

  一個,兩個,三個————

  他一口氣吃了五個。

  喝完之後,肚子裡像是揣了個火球,漲得他在地上打滾,疼得直叫喚。

  要不是徐春給他灌了催吐的藥湯,又揉了一宿的肚子,他秦庚這條命,那天晚上就被那五碗粥給收走了。

  「小五————小五————」

  那時候大家都這麼叫他,就是因為那五碗差點要了命的粥。

  「五爺,想什麼呢?」

  李狗的聲音把秦庚拉回了現實。

  秦庚搖了搖頭,把那點陳年舊事甩出腦海:「沒什麼。讓弟兄們盯著點,尤其是那些孩子,多給撇點浮油。」

  正忙活間,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噠噠噠」

  這馬蹄聲極重,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人群一陣騷動,不少難民嚇得端著碗就要往船上跑,以為是官兵來抓人了。

  「都別動!」

  秦庚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化勁宗師的穿透力,穩住了場面。

  他轉過身,看向街口。

  只見一隊身穿錦衣、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士疾馳而來。

  打頭的,正是護龍府副司正,趙靜烈。

  這位小侯爺今兒個臉色嚴峻,手裡提著馬鞭,身後跟著幾十名全副武裝的伏波司精銳。

  「吁

  趙靜烈在棧橋前勒住馬韁,那匹棗紅色的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算盤宋嚇得腿一軟,差點沒跪下。

  完了,怕什麼來什麼,官府的人來了。

  趙靜烈居高臨下,目光如電,掃過那一排排的大鐵鍋,掃過那些正在喝粥的難民,最後落在了秦庚身上。

  「秦庚。」

  趙靜烈翻身下馬,馬鞭在手心裡輕輕拍打著:「這動靜,是你搞出來的?」

  「回大人,是卑職。」

  秦庚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身子站得筆直:「事急從權。這幾千號人堵在碼頭,若是餓死了,或者是鬧起來,津門不寧。卑職擅自做主,讓車行的人先弄了點米湯吊命。」

  「擅自做主?」

  趙靜烈冷笑一聲,那是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好大的膽子。你知不知道,這幾千人裡頭,要是混進了山東那邊的妖人,或者是帶著瘟疫,這一鍋粥下去,整個津門都得給你陪葬?」

  算盤宋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拼命給秦庚使眼色。


  秦庚卻面不改色:「卑職知道。所以卑職沒讓他們上岸,只在棧橋設卡。而且————」

  秦庚頓了頓,直視著趙靜烈的眼睛:「大人,賈大人和沈大人都進了陰山,如今這津門城裡,您是主心骨。這幾千條人命,您若是說不救,卑職這就把鍋砸了,讓他們哪來的回哪去。」

  「但是,這後果,卑職擔不起,怕是大人您也得掂量掂量。」

  「放肆!」

  趙靜烈身後的一名親衛厲聲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趙靜烈一抬手,止住了親衛。

  他看著秦庚,眼神里的冷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賞和無奈。

  「你小子,是在拿話擠兌我?」

  趙靜烈嘆了口氣,把馬鞭往腰間一別。

  「行了,別給我這兒裝大尾巴狼。你也知道賈大人和沈大人不在,這爛攤子現在落在我頭上。」

  趙靜烈看著那些難民,眉頭緊鎖:「這事兒,你做得對,但也做得糙。」

  「光給吃的頂個屁用?這天寒地凍的,晚上江風一吹,得凍死一半。」

  「而且,防範瘟疫才是重中之重。」

  趙靜烈轉過身,對著身後的親衛大聲下令。

  「傳我的令!」

  「第一,這粥繼續施,別給老子省米。車行墊進去多少,回頭讓戶房給補上。這是公事,不能讓私人掏腰包。」

  「第二,即刻起,徵調城內所有閒置的帳篷、棉被。去告訴商會那幫守財奴,別光盯著那點利錢。這難民營要是建不起來,真鬧了瘟疫,他們一個也別想活!」

  「城裡的大戶,出錢出物。誰敢在這時候哭窮,我就讓鎮魔司去查查他們家祖墳的風水!」

  這話說得殺氣騰騰,趙靜烈那是真正的鷹派,辦事從不拖泥帶水。

  「第三。」

  趙靜烈指了指城外元山的方向。

  「這碼頭不能待,風太大,而且離城區太近。」

  「把人全部拉到元山腳下的寒山寺去。那裡地勢高,有現成的房舍和空地,而且在下

  風口,真要是有了病氣也吹不進城。」

  「第四,也是最要緊的。」

  趙靜烈轉頭看向秦庚:「我已經讓鄭通和帶著百草堂的所有大夫往寒山寺趕了。秦庚,你現在就帶著人,護送這批難民過去。」

  「記住,每個人都要查。發熱的、起疹子的、眼珠子發紅的,一律隔離開來處置。」

  「是!」

  秦庚領命。

  元山,寒山寺。

  這座古剎平日裡香火併不算旺盛,清幽得很。

  但今夜,這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數千名難民被分批安置在了寺廟前的空地上和幾間偏殿裡。

  一頂頂簡易的帳篷搭了起來,篝火在空地上熊熊燃燒,驅散了山裡的寒氣。

  鄭通和帶著幾十名郎中,個個臉上蒙著厚厚的紗布,手上戴著羊腸手套,正在進行著

  緊張的排查。

  秦庚也在其中。

  他坐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診台前,面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舌頭伸出來。」

  秦庚聲音有些沙啞。

  面前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

  秦庚看了看她的舌苔,發白,厚膩,但沒有紅斑。

  又扣住脈門,細細感應。

  脈象虛浮,那是餓的,氣血兩虧,但沒有疫毒那種特有的燥熱和狂亂。

  「沒事,就是餓脫了相。」

  秦庚提筆在一張木牌上畫了個圈,遞給婦人:「拿著這個,去那邊領棉衣,然後去左邊的帳篷歇著。給孩子餵點糖水。」

  「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下一個。」

  這一忙,就是好幾個時辰。

  秦庚感覺自己的手指頭都快摸不出脈搏的跳動了,全是機械性的動作。


  好在,查了幾百號人,雖然大多有病,痢疾、傷寒不少,但那種烈性的、能死一城人的鼠疫或者霍亂,暫時還沒發現。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阿彌陀佛。」

  一聲輕柔的佛號在耳邊響起。

  秦庚抬起頭。

  只見一群穿著青灰色僧袍的比丘尼,正提著木桶和籃子,穿梭在難民群中,分發著熱水和乾淨的布條。

  領頭的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眉目清秀,卻透著股子看破紅塵的淡然。

  她手裡拿著一卷繃帶,正蹲在一個老人身邊,細心地給老人清洗著腳上的爛瘡。

  那是秦秀。

  秦庚的親姑姑。

  那個曾經道中落被賣,受盡了苦楚,最後卻在寒山寺落髮出家的女人。

  秦庚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記憶里的那個姑姑秦秀,總是吊著眼角,嘴裡沒一句好話,為了幾塊大洋能大罵他一通,最後又把大洋塞給他。

  可眼前這個人————

  她的動作那麼輕柔,哪怕那老人腳上的爛瘡流著黃水,散發著惡臭,她的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神里只有平靜的悲憫。

  像是變了個人。

  又像是這才是她本來該有的樣子。

  處理完老人的傷口,秦秀站起身,正好迎上了秦庚的目光。

  四目相對。

  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也沒有前塵往事的尷尬。

  秦秀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雙手合十,衝著秦庚行了一禮。

  「秦施主。」

  這一聲施主,輕輕地劃開了秦庚眼角的淚。

  秦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回了一禮。

  「師太。」

  兩人沒再多說一句話。

  秦秀轉身繼續去照顧別的難民了,那個背影,看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的堅定。

  秦庚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有些發堵,又有些釋然。

  「這亂世,能把人變成鬼,也能把人變成佛。」

  「老十,看什麼呢?」

  鄭通和走了過來,摘下臉上的面紗,露出一張疲憊不堪的臉。

  他手裡拿著個酒壺,也不管這是在寺廟裡,仰頭灌了一口,那是用來提神和驅寒的藥酒。

  「沒什麼,看見姑姑了。」

  秦庚重新坐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二師兄,情況怎麼樣?」

  「還行,比預想的好。」

  鄭通和把酒壺遞給秦庚:「沒發現大疫的苗頭。不過這痢疾要是控制不住,也夠嗆。

  我已經讓人去城裡調黃連和白頭翁了。」

  秦庚接過酒壺,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下去,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兩人並肩坐在台階上,看著下面那連綿的帳篷和篝火。

  難民們喝了粥,有了衣服,大多已經睡去。

  偶爾傳來幾聲孩子的啼哭,在這寂靜的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天下,是真的亂套了。」

  鄭通和嘆了口氣,目光看著遠處漆黑的山巒,那是陰山的方向。

  「以前咱們治病,治的是人身上的病。風寒暑濕,七情六慾,都有個方子。」

  「可現在,這世道病了。」

  「龍脈壞了,妖魔出來了,人心也跟著壞了。」

  「洋人囤糧,妖魔食人,生靈塗炭,逼得百姓背井離鄉。」

  鄭通和苦笑一聲,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老十,你說,這世道的病,有什麼方子能治?」

  秦庚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那一堆堆篝火,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帳篷。

  「郎中治不了。」

  秦庚把酒壺還給鄭通和,聲音低沉。

  「郎中只能救人,救不了世。」

  「要想治這世道的病,得用猛藥。」


  「得用刀,得用槍,得用殺。」

  「把那些製造病根的東西,不管是洋人,還是妖魔,統統剜掉。」

  「就像剜掉那個爛瘡一樣。」

  鄭通和愣了一下,轉頭看著秦庚。

  火光映照下,秦庚的側臉如刀削斧鑿般堅毅。

  雖然他身上的殺氣已經內斂,但在這一刻,鄭通和還是感覺到了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鋒芒。

  那是藏鋒。

  是猛虎在睜眼前的瞬間。

  「也許你是對的。」

  鄭通和仰頭,把剩下的藥酒一飲而盡。

  夜風吹過,寒山寺的鐘聲響了起來。

  「當悠遠,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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