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香火成神,郎中層次(二更)
寒山寺的鐘聲,敲不散這滿山的愁雲慘霧。
接下來的這一整天,秦庚沒挪窩。
他就坐在那張臨時搭起來的木板桌子後面,屁股底下是個用來裝藥材的空木箱,手邊是一摞厚厚的草紙和一硯台濃墨。
從辰時到酉時,日頭從東邊轉到了西邊,秦庚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面前的難民像是割不完的韭菜,走了一波又來一波。
「伸手。」
秦庚頭也不抬,兩根手指搭在面前那隻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脈象虛浮,如水中爛絮,這是餓狠了傷了脾胃,又受了風寒。
「沒大病,就是身子虧得厲害。」
秦庚提筆,筆尖在草紙上飛快遊走,字跡潦草卻帶著股子力透紙背的勁兒:「去那邊領一碗薑湯,再去粥棚領半個窩頭,別急著吃,掰碎了泡湯里喝。下一位。」
那人千恩萬謝地走了,緊接著就是一個滿頭生瘡的孩子被塞到了面前。
秦庚伸手挑開孩子頭上的爛布,膿血味兒撲鼻而來。
他面不改色,手中銀針一閃,挑破膿包,擠出毒血,撒上藥粉,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這是濕毒,山里潮氣大,別讓孩子睡地上,墊點乾草。」
一天下來,秦庚看了不下三百號人。
這種高強度的問診,若是放在以前,他那腦子早就漲得發疼,精神頭也得散了。
可今兒個,他卻覺著腦子越來越清明。
每看一個病人,每搭一次脈,他對人體這副皮囊的理解就深了一分。
經絡怎麼走,氣血怎麼行,病氣怎麼侵,藥力怎麼散,這些原本在書本上晦澀難懂的道理,如今活生生地擺在眼前,成了看得見摸得著的經驗。
腦海之中,那本古樸厚重的百業書,無風自動。
書頁翻飛,嘩啦啦作響。
那屬於【郎中】的一頁上,原本灰撲撲的字跡,此刻正泛著金光,那一管代表著經驗值的進度條,終於在這成百上千次的問診中,頂到了頭。
「嗡
腦海中一聲輕鳴,如同晨鐘暮鼓。
【郎中經驗值滿溢。】
【晉升:郎中(十級)。】
書頁定格,一行行新的字跡浮現出來,清晰無比。
【解鎖天賦:識百草。】
【識百草:天地萬物,皆有藥性。草木竹石,飛禽走獸,一眼觀之,可知其性、味、
歸經、毒理。】
秦庚微微閉眼,只覺得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百會穴灌入,流經雙目。
再睜眼時,世界仿佛變了個模樣。
他看向手邊那包用來止血的「白及粉」,以前看就是一堆白粉末,現在看去,那粉末上方仿佛隱隱有著氣的流動,那是收斂、止血的藥性在具象化。
再看向遠處山坡上的一棵野蒿子,腦子裡瞬間蹦出了「苦、辛、溫,散寒祛濕」的字樣。
這就成了?
秦庚心中暗喜,目光繼續往下掃去。
在十級之後,那個原本模糊不清的二十級門檻,也終於露出了真容。
二十級可解鎖天賦:【藥理通明。】
【藥理通明】:數知藥性,君臣佐使。可拆解世間殘方,亦可根據藥性流轉,自創藥方,化腐朽為神奇。
好東西。
若是有了這「藥理通明」,再加上「識百草」,以後進了那陰山深處,哪怕是沒有現成的丹藥,光靠著地里長的、水裡游的,他也能現場配出救命的藥,甚至是殺人的毒。
正琢磨著,二師兄鄭通和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他手裡捧著個粗布包著的物件,神色有些凝重,又帶著幾分疑惑,腳下的步子邁得有些急。
「老十,歇會兒。」
鄭通和走到跟前,把那布包往桌上一放,也沒避諱周圍的難民,直接解開了扣子。
「剛才有個跑山的採藥人送來的,我給收了,說是從元山後頭的斷崖縫裡摳出來的。
你給掌掌眼?」
秦庚定睛看去。
只見那粗布上,躺著一株奇怪的植物。
這東西看著像是個靈芝,但通體赤紅如血,傘蓋只有巴掌大,上面布滿了如同岩漿裂紋般的金色紋路。
最奇特的是,這玩意兒明明已經被採下來了,卻還在散發著熱氣,把底下的粗布都燙得微微發焦,一股子濃烈的硫磺味兒夾雜著異香,直往鼻子裡鑽。
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這株草藥的存在而變得有些燥熱。
鄭通和也沒說話,就那麼盯著秦庚,眼神裡帶著考校,也帶著一絲期待。
他是七層的郎中,那是津門杏林里的泰斗人物,這東西他自然認得。
但他想看看,自己這個妖孽師弟,到底到了什麼火候。
秦庚只是掃了一眼。
【識百草】天賦宛若本能。
根本不需要去翻書,也不需要去回憶,這株草藥的信息就像是原本就刻在他腦子裡一樣,直接蹦了出來。
「地肺火芝。」
秦庚開口,語氣篤定,沒有絲毫遲疑。
「生於地火煞氣鬱結之處,在大地肺脈的裂口上生長。味辛、大熱、有毒。入心、腎二經。」
「這東西是至陽之物,也是大凶之藥。尋常人吃了,立馬五內俱焚,化作焦炭。但若是用來救治寒毒攻心,或是給修煉至陽功法的武師洗鍊骨髓,那就是無上聖藥。」
說到這,秦庚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傘蓋上的金色紋路。
「看這紋路,三道金紋,這是長了三百年了。不過——
秦庚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鄭通和:「師兄,這東西不該長在這兒。元山雖然有地氣,但不是火脈。這地肺火芝能長出來,說明元山底下的地氣亂了,下面的火毒煞氣頂上來了。」
靜。
死一般的靜。
鄭通和手裡原本捏著的一根銀針,噹啷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他那雙常年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秦庚。
半晌,他才長出了一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全對。」
「一字不差。」
鄭通和伸手在那火芝上輕輕撫摸了一下,感嘆道:「老十,我是真服了。這地肺火芝,我在古籍《神農本草經別錄》的殘卷里見過圖樣,那是前朝宮廷里的秘錄。你————你是在哪看出來的?」
「你是把哪本我沒見過的孤本給背下來了?還是————」
鄭通和盯著秦庚的眼睛:「還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秦庚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師兄,有些東西,不用書上寫,它自己會說話。」
「只要懂了藥理,看一眼它的長相,聞一下它的氣味,再感應一下它的寒熱,這東西姓甚名誰,能幹什麼,自然就知道了。」
這就是「上層次」了。
在中醫這一行里,背書的是學徒,照方抓藥的是大夫,能辨證施治的是名醫。
而能一眼看穿草木本性,無師自通藥理的,那是入了道的宗師。
「這麼快————就上層次了?!」
鄭通和深吸一口氣,語氣里滿是驚嘆,還有一絲作為師兄的欣慰。
「小十,你還真是個妖孽。咱們葉門,這是要出個文武雙全的怪物啊。」
「不過這是好事。」
鄭通和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周圍:「習武之人,郎中是必須上層次的。尤其是現在這世道。」
他把那地肺火芝重新包好,塞進秦庚懷裡。
「這東西你拿著。你是化勁,又練的是龍虎真意,這玩意兒對你有大用。放我這兒,也就是個擺設。」
「多謝師兄。」
秦庚也沒客氣,這東西配合他的天賦,確實能調配出一副極強的淬骨藥液。
兩人坐在桌邊,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
「老十,你剛才說得對。」
鄭通和面色凝重:「這火芝不該長在元山。它出來了,說明龍脈斷絕、靈氣復甦的徵兆越來越明顯了。」
「以前這幾百年,天地是枯的,這些靈草靈藥都縮在地底下睡覺。現在龍脈被破,那口封著的氣泄出來了,天地就像是迴光返照一樣,什麼牛鬼蛇神,什麼靈芝仙草,都開始重新冒頭了。」
「妖魔亂世,是災;靈藥出土,是機緣。」
「這世道,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秦庚點了點頭,手掌按在懷裡的火芝上,感受著那股灼熱。
「亂世出妖孽,也出英雄。師兄,咱們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接下來的兩天,局勢壞得比鄭通和預料的還要快。
寒山寺已經住不下了。
元山腳下,密密麻麻全是帳篷和窩棚,一眼望不到邊。
原本只是山東來的幾千人,現在加上周邊河北、河南一帶聽說津門有粥喝的災民,人數已經破了五萬。
津門這地界兒,寸土寸金,九河下梢,雖然水路通達,但周圍多是鹽鹼地和荒山,根本沒有那麼多耕地來安置這麼多張嘴。
而且這些逃難來的,大多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沒了地,他們就沒了活路。
趙靜烈這兩天已經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嗓子徹底啞了。
伏波司衙門的後堂里,茶杯摔碎了好幾個。
「糧呢?!我問你糧呢?!」
趙靜烈拍著桌子,衝著戶房的主事咆哮:「商會那幫王八蛋昨天不是答應捐糧了嗎?
怎麼今兒個一粒米都沒見著?」
戶房主事跪在地上,渾身哆嗦:「大人————商會那邊說————說路斷了。洋人的兵在關卡上設了卡,說是防疫,不讓運糧車進城————」
「放屁!」
趙靜烈氣得拔出腰刀,一刀砍在桌角上:「這是要困死津門!這是要逼著這幾萬災民餓死!」
他轉頭看向牆上的地圖,目光死死地盯著陰山的方向。
那裡,是唯一的希望。
「沈大人和賈大人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旁邊的親衛搖了搖頭,一臉的黯然:「沒有。最後一次傳信是在三天前,說是浮屠部和牽蛟部已經深入陰山腹地,跟洋人的主力幹上了。之後————之後信鴿就再也沒飛回來過。」
「該死!」
趙靜烈頹然坐回椅子上,手中的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兩大巨頭被困陰山,生死不知。
數萬災民圍城,嗷嗷待哺。
洋人封鎖要道,虎視耽眈。
這津門,如今就像是個架在火上的火藥桶,只差一點火星子,就能炸個粉身碎骨。
而在這三天裡,秦庚忙得像個陀螺。
他就像是個不知疲倦的機器,穿梭在寒山寺的難民營里。
白天看病、施針、熬藥。
晚上還得帶著車行的兄弟去維持秩序,防止有人趁亂生事。
他那一身青布長衫,早就沾滿了泥點子和藥漬,但他的眼神卻越發沉穩。
「活菩薩啊————這是活菩薩————」
「秦神醫,給您磕頭了!」
每當他走過難民營,那些原本麻木、絕望的臉上,都會露出一絲生機和感激。
無數人跪在地上,衝著他的背影磕頭。
那是一種最樸素、最原始的崇拜。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有這麼一個人,不嫌他們髒,不嫌他們窮,給他們看病,給他們粥喝,這就是他們的天。
第三天傍晚。
秦庚坐在寒山寺的台階上,看著下面那連綿的燈火,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下意識地調出百業書,想看看【郎中】的經驗。
然而,這一看,卻讓他愣住了。
【水君(十三級)】
「嗯?」
秦庚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三天,他連潯河邊都沒去過,更別說下水抓魚、行雲布雨了。
這【水君】的經驗值,怎麼會漲?
而且漲幅還不小,比他在水底下吃水怪漲得還多。
直接十三級了!
「香火————」
秦庚看著面板上那兩個字,又看了看下面那些還在對著寒山寺方向磕頭的難民。
一股明悟湧上心頭。
所謂的神,所謂的君,其實並不只是力量的堆砌。
水君,掌管水域,護佑一方。
這「護佑」二字,才是核心。
百姓把他當成了救苦救難的神,這份感激,這份念力,就是香火。
雖然他沒有立廟,也沒有塑金身。
但這寒山寺的施粥棚,這百草堂的義診桌,在百姓心裡,就是他的廟。
「原來如此。」
秦庚看著自己的雙手,隱約間,他能感覺到一絲絲肉眼看不見的白色氣流,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融入那顆銅蓮子中,最後鑽進他的身體。
那銅蓮子變得更加溫潤,甚至在微微跳動,像是一顆心臟。
「為神者,當庇佑一方。」
「這水君的修行,無非就是一方神明,庇佑一方水土平安。」
秦庚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這三天的忙碌,不虧。
不僅郎中上了層次,水君職業也摸到了新的門檻。
而且,時間到了。
他又該下去了。
秦庚轉身,找到了正在指揮車行兄弟分發晚粥的算盤宋。
「老宋。」
「哎,五爺!」
算盤宋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這幾天雖然累,但他看著車行在難民中的威望越來越高,心裡也是樂開了花。
「我要出趟遠門,大概兩三天。」
秦庚看著算盤宋,語氣嚴肅:「這施粥的事兒,不能停。」
「錢不夠了,去我宅子裡拿,我床底下那個箱子裡還有幾條小金魚。」
「糧不夠了,就讓兄弟們去鄉下收,高價收,哪怕是用大洋砸,也要把糧砸出來。」
「五爺放心!」
算盤宋拍著胸脯保證:「只要車行還在,這粥棚就塌不了!咱們現在可是這幾萬人的救命恩人,誰敢動咱們的粥棚,這幾萬人能把他撕碎了!」
「嗯,盯著點衛生,別鬧瘟疫。」
秦庚最後交代了一句。
「走了。」
他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入了夜色之中。
那背影,有些蕭索,卻透著股子如山般的堅定。
地上是幾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地下是危機四伏的暗河龍脈。
他秦庚,得去地下,給這地上的人,殺出一條活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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