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拳 第156章
營帳內的空氣凝重得像是灌了鉛。
鄭通和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小錘,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口上。
「洋人幹的?」
趙靜烈攥著腰間的刀柄,手背上青筋畢露,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跟洋人打交道,對方的手段他見過,狠辣、詭異,但似乎又跟眼前這情況對不上。
葉嵐禪沒說話。
他蹲下身,渾濁的老眼眯成一條縫,仔仔細細地探查著赤松道長胸口塌陷的傷處,又伸手在秦庚那貫穿前後、已經被鄭通和用藥膏敷住的血洞邊緣輕輕撫過,感受著那殘留的勁力。
半晌,他站起身,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肯定:「不是洋人的拳法路子。」
「這是正經的內家拳。勁力凝而不散,透體而入,傷其臟腑,斷其生機。這股子陰煞氣,是拳意裡帶出來的。」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自己人幹的。」
趙靜烈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猛地提高了音量,臉色瞬間黑如鍋底:「自己人?」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營帳柱子上,震得整個營帳都晃了三晃。
「這地方現在就是個篩子,處處漏風!老子就知道,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營帳里來回踱步,身上的官服都擋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戾氣。
「這世道上,想讓大新龍脈斷絕的人太多了!有的人骨頭軟,寧願跪著給洋人當狗,換一根啃剩下的骨頭,也見不得這片地界上的人能挺直了腰杆活!」
趙靜烈不是無的放矢。
這津門地下的龍脈,自大新立朝以來,就沒安生過,經歷過三次天大的危機。
頭一次,是開朝那會兒,前朝餘孽勾結白蓮教的妖魔邪祟,妄圖反撲。那些不想被龍脈鎮壓的妖魔從陰山里爬出來,鬧得天翻地覆。
最後還是朝廷派了大軍,請了高人,以雷霆手段殘酷鎮壓,殺得血流成河。
自那以後,妖魔絕跡。
第二次,便是幾十年前那場席捲全國起義,背後依舊有白蓮教的影子。
那次亂子更大,幾乎動搖了國本,最後以一場慘烈無比的「甲子絕業」事件落幕,無數武林門派捲入其中,傳承斷絕,高手凋零。
那兩次,敵人雖然兇悍,但連龍脈的影子都沒摸著,就被擋了回去。
可這一次不一樣。
洋人的船堅炮利,直接從海上打了進來,硬生生斷了龍脈三處節點。
這一下,讓許多藏在暗地裡的魑魅魍魎,都看到了機會。
「等他們醒了再說吧。」
葉嵐禪嘆了口氣,打斷了趙靜烈的暴怒。
老頭子臉上的褶子似乎更深了,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疲憊。
「現在知道的太少,憑空瞎猜也沒用。」
他拍了拍趙靜烈的肩膀:「我還得去盯著租界那邊的幾個老怪物,這時候不能讓他們鑽了空子。你在這兒看著他們點,別再出了岔子。」
他的目光轉向自己滿頭大汗的二弟子。
「老二,藥材若是缺了,就去護龍府的內庫里調。我這些年攢下的功還有不少,別省著,都給他們用最好的藥。」
「師父,我知道。」
鄭通和應道,手裡的銀針穩穩刺入下一個穴位。
「儘量別留下暗傷。這幾個,都是好苗子。」
葉嵐禪又補了一句。
「好。」
葉嵐禪說完,不再多留,轉身出了營帳,他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在燈火的映照下,顯得異常孤單且沉重。
老爺子一走,趙靜烈那股子火氣也慢慢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
自己人。
這三個字,比洋人的槍炮還要傷人。
他心裡門兒清,這護龍府,說白了就是個臨時搭起來的草台班子。
除了從京都帶來的那幫子心腹死黨是真想為國為民做點事,下面收編的那些武林中人,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門派利益。
人心不齊!
隊伍不好帶啊!
他抬頭看了看帳外,黑沉沉的夜色下,遠處難民營的簧火連成一片,像是無邊無際的鬼火。
津門城外的難民越來越多,已經快要失控了。
陰山裡面的消息又斷了,如今連暗河部幾乎全軍覆沒————
他這個副司正肩上的壓力,已經快要把他的脊梁骨給壓斷了。
若是這事兒再處理不好,再出什麼岔子,這護龍府怕是等不到朝廷下令,自己就得散了。
到那時候,就是真的天下大亂了。
接下來的三天,潯河碼頭的這座營帳,成了津門最受關注的地方。
來看秦庚的人,絡繹不絕。
車行的兄弟們是第一波到的。
徐春、金河、馬來福、李狗、川子,這幾個跟著秦庚從最底層打拼上來的漢子,一進營帳,看到躺在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繃帶,面無血色的秦庚時,幾個鐵打的漢子眼圈「唰」地就紅了。
「五爺————」
金河這個平日裡最是咋呼的大嗓門,此刻聲音卻跟蚊子哼似的,生怕驚擾了秦庚。
他看著那滲出暗紅色血跡的繃帶,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狗默默地站在床邊,他不像別人那樣咋呼,只是死死地盯著秦庚的臉,那雙在黑夜裡比狼還亮的眼睛裡,頭一次流露出了類似迷茫和恐懼的情緒。
秦庚是他的天,是他的主心骨,如今這天塌了。
川子最小,也是最沉不住氣的,一看到這場景,「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被旁邊的徐春給一把捂住了嘴。
「哭喪呢你!」
徐春低聲呵斥著,可他自己的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五爺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
都給老子把眼淚憋回去!別在這兒給五爺添堵!」
他們不敢多留,只是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便被維持秩序的兵丁請了出去。
但他們沒走,就那麼守在營帳外面,不分晝夜,幾十號車行的兄弟,黑壓壓地站成一片,像是幾十尊沉默的雕像。
姑姑秦秀也來了。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僧袍,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但當她看到秦庚的慘狀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還是泛起了漣漪。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取出一串磨得發亮的菩提子念珠,在秦庚的床邊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開始低聲誦念《地藏菩薩本願經》。
那空靈、沉靜的梵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在充滿血腥味和藥味的營帳里緩緩流淌。
她或許已經自認超脫紅塵,斬斷了俗世因果,可血脈里的那份牽掛,卻是佛法也斬不斷的。
這個侄子,終究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她就這麼念著,從日出到日落,聲音嘶啞了,就喝口水潤潤嗓子,繼續念。
仿佛想用這種方式,為秦庚求得一絲神佛的庇佑。
三天後,清晨。
第一縷陽光透過營帳的縫隙照了進來,落在秦庚的臉上。
他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醒了。
和他一同悠悠轉醒的,還有隔壁床鋪上的赤松道長、虎犢子等人。
秦庚的意識還有些模糊,只覺得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但最清晰的,還是胸口那撕裂般的疼痛。
他低下頭,看到胸口纏著的繃帶。
秦庚試著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臂。
出乎意料的是,那條被一拳打得骨骼粉碎的右臂,此刻竟然已經恢復了知覺,雖然依舊使不上力,但那種骨頭已經重新連接在一起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他伸手解開胸口的繃帶。
繃帶下的傷口,那個前後通透的血洞,此刻竟然已經結上了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血痂,血痂下的新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癒合。
龍筋虎骨。
這天賦帶來的,不僅僅是堅不可摧的骨骼,更有這駭人聽聞的生命力和恢復力。
他比在場任何一個人傷得都重,但卻是好得最快的一個。
秦庚撐著床板,緩緩地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依舊牽動了胸口的傷勢,肺部傳來一陣火燒火燎的疼,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雙腳落地,雖然有些虛浮,但終究是站穩了。
他就在這營帳的空地上,緩緩地、一招一式地,打起了形意拳的起手式。
動作很慢,很滯澀。
每一次發力,每一次轉圜,都會讓胸口的傷口和還未完全癒合的肺部傳來針扎般的劇痛。
汗水,很快就浸濕了他額前的頭髮。
但他沒有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拳架的展開,體內的氣血正在被調動起來,加速著傷勢的恢復。
那股盤踞在體內的陰毒煞氣,也在那至剛至陽的龍虎真意催動下,被一點點地消磨、
化解。
秦庚的心神,沉浸到了自己的身體和那本《百業書》中。
他看到,【武師】那一頁的書頁,正在無風自動。
上面的等級,已經悄然從「三十二級」,變成了「三十五級」。
那一場生死之間的大恐怖,那一次毫無保留的精氣神爆發,在那尊恐怖陶俑的壓力下,反而讓他破而後立,在武道一途上,又往前邁了一大步。
他在這邊打拳,可把旁邊負責看守他的那個小兵丁給嚇壞了。
「哎喲!我的爺!秦五爺!」
那兵丁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連忙沖了上來,想扶又不敢扶:「您這才剛醒,可不敢這麼折騰啊!這要是傷口再裂了,鄭掌柜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見秦庚不理他,急得滿頭大汗,也顧不上規矩了,轉身就往外跑。
「快!快去通報!就說秦五爺醒了!在————在打拳!」
他一邊跑一邊喊,聲音都變了調。
秦庚沒有理會外界的喧鬧。
一套拳打完,他雖然氣喘吁吁,肺部生疼,但感覺精神卻好了不少。
他看到旁邊桌案上,放著筆墨紙硯,似平是鄭通和開方子用的。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提起毛筆,鋪開一張宣紙。
秦庚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師父壽宴上那幅《猛虎下山圖》,而是地底溶洞中,那尊蘇老太爺陶俑一拳轟出的景象。
那一拳的意境,那種絕對的、不含任何情緒的、純粹的「殺」,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然後,他將這股「意」,與自己領悟的「病虎藏鋒」之意結合起來。
筆尖落下。
這一次,他畫的依舊是虎。
但紙上的線條,卻不再是之前的生澀和歪扭。
他的手很穩,每一筆都蘊含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他雖然沒學過一天畫,但此刻,他仿佛不是在用手畫畫,而是在用自己的精氣神,在宣紙上烙印下自己的感悟。
片刻之後,一頭猛虎躍然紙上。
那不是下山猛虎的凶威畢露,也不是病虎的慵懶藏鋒。
那是一頭蹲踞在山岩之上,舔舐著爪牙,半眯著眼睛,看似在打盹,卻將一身的殺氣與力量盡數內斂於體內的絕世凶虎。
畫中沒有殺氣,但任何人看到這幅畫,都會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戰慄。
畫出了幾分神韻。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這話,說的倒是沒錯。」
秦庚看著自己的畫作,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靜烈和鄭通和一前一後地沖了進來。
趙靜烈本想開口就問,但被鄭通和一把攔下。
「別急。」
鄭通和先是快步走到秦庚面前,也不管他身上全是汗,抓起他的手腕,兩根手指搭在了脈門上。
閉目凝神,細細感受了半晌,鄭通和那緊繃的臉,才終於鬆弛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小子————真是個怪物。」
他鬆開手,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秦庚:「脈象雖然還有些虛浮,但氣血已經重新旺盛起來了。最難得的是,侵入你體內的那些陰毒,竟然被你這一身至剛至陽的寶血給硬生生化解了七七八八。」
他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羨慕,幾分感慨。
「其他人可沒你這本事。虎犢子他們雖然也醒了,但體內的屍毒還得靠湯藥慢慢化解,沒個把月的功夫,別想下床。」
「他們都還活著嗎?」
秦庚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這卻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嗯,都還活著,問題不大。」
鄭通和點頭道:「赤松道長傷得最重,不過他道法高深,有護持心脈的秘術,加上我施針,命是保住了。化去屍毒,修養個一年半載,也就沒事了。」
「那就好。」
秦庚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只要人都活著,就比什麼都強。
確認了秦庚身體無大礙,趙靜烈這才上前一步,臉色凝重地問道:「秦庚,說說吧,地底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秦庚點了點頭,將那天的經歷,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那日在地下,我們發現一個天然溶洞,裡面卻有人工修築的痕跡,還排列著上百個陶俑。其中有一個,樣貌和蘇家的老太爺一模一樣。」
「後來那陶俑碎裂,裡面的蘇老太爺」就活了過來,對我們展開了屠殺。赤松道長說,那不是鎮魂俑,而是養屍胎。」
「那東西實力強悍得匪夷所思,金剛不壞,萬法不侵。我們幾個,在他手下連一招都走不過,碰一下就得瀕死。赤松道長拼盡了全力,也完全不是對手,最後是靠著一張挪移符,才拼死把我們帶了出來。」
「情況,就是這樣。」
秦庚說完,營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靜烈沉默了許久許久,他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動,眼神變幻莫測,有震驚,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被背叛的冰冷。
「蘇家————養屍胎————」
他緩緩地念著這幾個字,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我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著秦庚,眼神無比堅定。
「你放心養傷,這事,我給你,給所有死裡逃生的弟兄們一個交代。」
「若真是自己人做的,我趙靜烈,哪怕是扒了身上這層官皮,也要把他們揪出來,碎屍萬段!」
他猛地一轉身,對著帳外厲聲喝道:「來人!」
「在!」帳外的親兵立刻應聲。
「傳我將令!調集城衛軍一營!即刻隨我前往蘇府!」
「先帶兵,圍了蘇府!」
與此同時,蘇府。
與外界的緊張氣氛不同,蘇府之內,依舊是一片寧靜祥和。
高大的院牆,隔絕了城外的難民與喧囂。
府內大堂之中,蘇家的大少爺,蘇樓台,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上好的雨前龍井,慢條斯理地品著。
他的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但神情卻很平靜。
津門八大鏢局的總鏢頭,周支掛,像一桿標槍似的,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側。
「都安排好了?」
蘇樓台放下茶盞,輕聲問道。
「回少爺,都安排好了。」
周支掛躬身道:「按照您的吩咐,府里這些年收養的那幾十個孤兒,都已經分批裝車,隨時可以出發。」
「嗯。」
蘇樓台點了點頭:「送到老地方去。」
周支掛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這些年,他沒少替蘇家辦私活。
蘇家富可敵國,這些年時局動盪,往關外、往海外運送金銀細軟的「鏢」,他走了不下幾十趟。
他周支掛的命是蘇家救的,所以他從不多問,讓運什麼,就運什麼。
可這一次,運的不是金銀,是活生生的人,是幾十個半大的孩子。
而且目的地————
「少爺,」
周支掛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您說的那地方,是黑風口。那兒是山中絕地,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去就出不來。把那些孩子運過去————如何安置?」
蘇樓台的目光,落在大堂外院中的一棵老槐樹上,眼神有些飄忽。
「我要死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一句讓周支掛心頭巨震的話。
「這蘇家,馬上就要無後了。把他們送過去,就算是————給蘇家留個後吧。」
「留後?」
周支掛愣住了,「少爺,您————您為何會死?咱們蘇家在津門與人為善,沒得罪過什麼人。您又是皇商,大小姐在宮裡地位也不低,誰敢————」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陣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驟然響起。
踏踏——踏踏踏馬蹄聲如同滾雷,最終停在了蘇府的大門外。
緊接著,是甲冑碰撞的金屬摩擦聲,和一聲中氣十足的、冰冷無情的喝令。
「奉護龍府之命!封鎖蘇府!任何人不得進出!違令者,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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