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子時三刻,鬼門開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二人便已準備妥當。
在守關士卒的注視下。
他們牽著馬,再次穿過那道幽深的甬道。
沉重的關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僅容單騎通過。
踏出關門的那一刻,似是跨過了兩個世界。
眼前雖然依舊荒涼,但那無處不在的緊繃感,似乎減弱了些許。
回望那高聳入雲、血跡斑斑的北洛關城牆。
兩人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最大的關卡,終於過了。
「牛大哥,我們走。」
閻性精神煥發,翻身上馬。
「走。」林青點頭。
兩人再次策動龍血馬,沿著關南的官道,向著中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官道雖也殘破,但顯然比關北地區維護得稍好,偶爾還能見到零星往來的商隊或朝廷信使。
天空變得高遠,遠處山巒蒼茫。
接下來的路途,雖然還需要翻山越嶺,避開一些可能有亂兵或妖獸出沒的區域,但壓力已大減。
至少,不必時刻擔心撞上大靖的大股軍隊,或武聖級別的高手巡查。
趕路之餘,兩人的交談也變得多了起來。
話題不再局限於危險的敵情。
閻性畢竟年少,離了前線,又有林青這般深不可測的前輩同行,漸漸恢復了部分這個年紀應有的朝氣。
他會指著路邊的奇特地貌。
講述一些晉州與中州交界地帶的傳說。
會好奇地詢問林青遊歷四方時的見聞,也會談起中州龍庭的繁華,各家勢力的微妙關係,以及皇室內的一些趣聞軼事。
林青大多時候是安靜的傾聽者,偶爾回應幾句,卻總能切中要害,讓閻性感到這位牛大哥雖言語不多,但見識廣博,心思縝密。
在一次露宿山巔、仰望星空的夜晚。
閻性甚至談起了自己的抱負,既想如父祖般建功立業,又對戰爭的殘酷感到沉重。
林青聽著,並未給出直接的答案,只是淡淡道:「武道修行,亦是修心。見天地,見眾生,而後見自己。路需自己走,心需自己定。」
閻性聞言沉思良久,似有所悟。
數日同行,共歷險關,兼以坦誠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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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人之間,雖仍有身份與實力的差距,但那層最初的客套,確實在不知不覺中消融了許多。
一種基於相互認可的友誼,悄然滋生。
閻性對林青的稱呼,也不知不覺從略帶疏離的「牛前輩」,變成了更顯親近的「牛大哥」。
連續數日的疾馳,人困馬乏之際。
天際線盡頭。
一處孤零零的建築輪廓,在暮色四合中顯現出來。
簷角挑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漸起的晚風中微微搖曳,灑下模糊的光暈。
「牛大哥,前面好像有個驛站。」閻性眯起眼,指著那點燈火,語氣中帶著一絲欣喜。
「看著有些破舊,但總好過露宿荒野,咱們去歇歇腳,也讓馬兒緩緩勁?」
林青勒住韁繩,極目望去。
那建築形制確是官驛模樣,夯土圍牆,灰瓦屋頂,看起來規模不大。
但在這荒郊野嶺中出現倒也合理。
因為驛站本就是為傳遞公文和客居所設。
只是他心中隱有一絲違和的感覺。
按輿圖標識與閻性之前所述。
這一帶並非主要驛道,且靠近幾處古戰場遺址,官驛早該廢棄或遷移才對。
「地圖上,此處似乎並無驛站標記。」
林青下意識提醒道。
閻性聞言一愣,再次仔細辨認,眉頭也蹙了起來:「怪了,我記著這一片是老鴉坡墳地,確實早沒驛站了。難道是戰後新設的?或是某個大戶人家臨時改建的庇護所?」
只是連日奔波,疲憊如潮水般湧上,能有一處遮風擋雨、甚至有熱食熱水的屋子歇腳,誘惑實在不小。
「許是戰後重建的吧。」
閻性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說道,他確實感覺很累了,牛大哥是武聖之軀,所以體力比自己悠長許多。
但他現在身體疲憊,已經是在馬上都有可能睡著的狀態。
「牛大哥,你看那燈火,還有影子晃動,肯定有人。咱們小心些,進去看看,若不對勁立刻就走。馬兒也確實需要飲水和精料了。」
林青目光掃過四周,荒野寂寂,遠處山巒已在暮靄中蟄伏,這驛站已經是方圓數十里內,唯一可見的人跡。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謹慎為上。」
二人策馬緩行,靠近驛站。
圍牆比遠看更斑駁,土坯多有脫落,露出裡面的草莖,驛站大門虛掩,門漆剝落殆盡。
院子裡出奇地安靜,只有那盞掛在歪斜木桿上的風燈,不斷搖曳著。
「有人嗎?」
閻性提高聲音喊道,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劍柄上。
「吱呀。」虛掩的大門被從裡面拉開一道縫隙。
一張臉探了出來,在昏黃燈光映照下,顯得很乾瘦蒼白,看樣子是長期營養不良。
這是個穿著破舊驛卒號衣的中年人。
眼神渙散,動作略顯遲鈍。
他看了看門外的林青二人,目露驚詫。
「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驛卒的聲音沙啞。
「歇腳,餵馬,可有乾淨房間和熱食?」
閻性問道,目光一一打量著驛卒和門內的景象。
門內似乎是個不大的堂屋,隱約可見幾張桌椅,影影綽綽坐著些人,似乎正在低聲交流。
「有的,請進。」
驛卒緩緩拉開門,側身讓開。
林青與閻性對視一眼,將馬拴在門外拴馬石上,邁步而入。
堂屋比外面看著稍大,點著幾盞油燈,光線依舊昏暗。
果然有七八個人分散坐著,有行商打扮的,有拖家帶口像是逃難的。
均是低著頭,沉默地吃著面前粗陋的食物,或只是呆坐著。
他們的臉色也和那驛卒一樣,泛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膚色,眼神呆滯。
對林青二人的進來毫無反應,連抬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閻性心中的不安更濃了。
他靠近林青,聲音低沉:「牛大哥,怎麼這些人都瘦得皮包骨一樣?」
林青仔細打量了那些人一眼,大都身材枯槁,面容消瘦,像是餓了幾十天的樣子。
但以他武聖靈覺一一窺探,則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可能是一些逃關的難民吧。」林青開口。
「也是。」閻性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外界的天色。
此刻外間天色已徹底黑透,荒野風聲漸厲,夾雜著不知名野獸的悠長嗥叫。
貿然離開,夜宿未知的荒野,同樣充滿風險。
「要一間房,儘快送些簡單飯食熱水。」
林青放下三兩銀子,對那呆立一旁的驛卒說道。
「好的客官。」
驛卒直接收起銀子,引著他們穿過堂屋,走向後面一條狹窄的走廊。
走廊很暗,牆壁濕冷。
空氣里的陰寒感很重。
房間在走廊盡頭,相鄰兩間,門板薄脆。
房間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被褥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像是放了很多年一樣。
「兩位客官,飯食稍後送來。」
驛卒說完,便轉身拖著步子離開了。
閻性進入林青房間,關上門,並撓了撓頭:「牛大哥,這地方怎麼感覺邪門,那些人跟丟了魂似的。還有那驛卒,看著像人,可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此地陰氣很重,似乎是有些古怪。」
林青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外面漆黑一片,看不出什麼異樣。
飯食很快送了過來,是簡單的粟米飯。
和一碗看不出原料的渾濁菜湯,味道平淡。
二人略吃了些,並未多動。
水也不敢多喝,只潤了潤喉嚨。
夜深了,驛站徹底陷入安靜,萬籟俱寂。
閻性確實困了,躺在床上幾秒鐘就睡著了。
林青坐在床邊凳子上,閉目調息。
武聖五覺全力外放,籠罩整個驛站。
兩個時辰過去,驛站並無異樣,
也讓林青心神稍微放鬆。
很快,子時三刻到了。
「嗯,那是……?」
林青微微睜眼,起身走到窗邊,看向驛站後院那口被石板蓋著的古井,裡面傳出一些敲擊聲。
覆蓋其上的厚重石板。
似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緩緩移開。
緊接著,井口之內,響起一片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抓撓之聲,仿佛有無數濕滑冰冷的東西正在井壁上攀爬!
「咯咯咯咯……」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下一刻,數隻、數十隻、乃至上百隻毫無血色、浮腫蒼白、指甲烏黑尖利的手,猛地從井口探出,扒住了井沿。
那些手大小不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皮膚泡得發皺起皮,滴滴答答往下淌著黑濁的井水,散發出濃烈的腐臭味。
蒼白的手如同慘白的蓮瓣,簇擁著中央一道緩緩升起的黑影。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披散著濕透的、如同水草般糾纏的長髮,看不清面目。
只隱約可見一張青黑浮腫的臉龐輪廓,和兩點幽綠如鬼火般的瞳孔。
它身上裹著破爛不堪、沾滿污泥的古代服飾,樣式古老,絕非本朝之物。
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濃鬱黑氣,那是凝聚到極點的陰煞怨念。
一股冰冷邪惡的恐怖氣息,如同爆炸般從井口噴涌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驛站。
鬼王,而且是修為極高,堪比武聖境界的恐怖鬼物!
「嗚——!」
悽厲無比、直刺靈魂的尖嘯從鬼王口中爆發。
驛站內所有原本呆滯入睡的人,無論是驛卒還是那些行商難民,此刻齊齊一震,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生氣徹底湮滅,眼眸湧現出幽綠的鬼火。
他們動作瞬間變得迅捷,口中發出嗬嗬怪叫,抓起手邊一切可作為武器的東西。
板凳、柴刀、甚至直接伸出烏黑的指甲,如同提線木偶般,朝著林青和閻性房間所在的後院撲來。
此刻,他們不再是活人,而是被鬼王操控的陰兵傀儡。
幾乎在鬼王氣息爆發的同一瞬間。
林青雙目驟睜,長身而起。
「醒來!」
林青一聲低喝,蘊含著武道真音,震得身旁昏沉欲睡的閻性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他一下間,也感受到了那滔天的陰氣。
「什麼鬼東西?」
閻性駭然變色,一把抓起枕邊長劍。
「待在屋內,守住心神!」
林青只來得及交代一句。
身影已如炮彈般撞破房門,來到後院之中。
眼前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井口爬出的蒼白手臂越來越多,鬼王懸浮井上,幽綠鬼眼死死鎖定林青,充滿了貪婪。
而那些被操控的陰兵,已經如同潮水般從堂屋方向湧來,臉色猙獰,行動迅捷,完全不復之前的呆滯。
「陽氣……旺盛的武者,血肉靈魂……滋補!」鬼王發出斷斷續續的意念波動,一隻烏黑鬼爪猛地探出,膨脹至丈許大小,當頭朝林青抓來。
爪風過處,空氣都凝結出細密的黑色冰晶!
「邪祟,安敢猖狂。」
林青冷喝一聲,面對這等恐怖的鬼物,心內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五指伸張,真正屬於武聖三梯的熾熱陽剛氣血,轟然爆發!
淡金色的氣血光芒透體而出,將他映照得如同一尊降世天神,灼熱的氣息,頓時將周遭陰寒驅散不少。
「殺!」
林青一掌打出,罡勁大手印撕裂空氣,正面迎上那巨大的鬼爪!
「轟隆!」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雪。
掌印對碰間,黑氣翻滾消融,鬼爪劇烈震顫。
竟被這一掌之力生生逼退。
鬼王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顯然沒料到這武聖氣血如此精純磅礴,對陰邪克制這般強烈。
但鬼物之難纏,在於其特性。
鬼王身形一晃,化作數道虛實難辨的鬼影,從不同角度撲向林青,鬼爪、長發、口中噴吐的污血陰氣,皆是歹毒攻擊,更夾雜著直衝腦髓的怨魂哀嚎,試圖擾亂林青心神。
林青面沉如水,腳踏流星,在庭院中閃轉騰挪。
他雙掌翻飛,每一擊都灌注了熾熱陽剛的氣血,掌罡如同狂風暴雨,將撲來的鬼影一次次擊潰、打散!
他周身氣血如烘爐,光芒所照,那些低階陰兵傀儡根本不敢靠近,稍一觸及便如雪遇沸湯,身上冒出嗤嗤黑煙,慘叫著倒地,化作一灘腥臭膿水或直接魂飛魄散。
短短十數合,看似凶厲無匹的鬼王,竟被林青那至陽至剛、克制邪祟的武聖修為完全壓制。
它的鬼體被打得黑氣渙散,虛實不定,
幽綠鬼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驚懼。
「給我滅!」
林青看準機會,身形陡然拔高,凌空一掌按下。
熾熱陽剛的氣血大手印。
如同小山般,朝著鬼王當頭壓落!
掌風籠罩之下,地面雜草瞬間枯黃焦黑。
「嗷——!」
鬼王發出絕望的厲嘯。
拚盡全部陰煞之力向上迎擊。
「轟!」
一聲沉悶巨響,金光與黑氣猛烈衝撞、湮滅!
鬼王的形體在這一掌之下,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瓷器,瞬間崩碎、瓦解,化作漫天飛散的黑煙與悽厲的殘魂尖嘯!
贏了?
閻性在屋門口看得心潮澎湃,幾乎要歡呼出聲。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被打散的、瀰漫在空氣中的陰煞怨念,並未徹底消散。
反而如同百川歸海,受到某種核心的牽引。
以驚人的速度朝著那口古井倒卷而去!
「咯咯咯……」
井口再次傳來聲響。
在閻性駭然的目光中,那崩碎的鬼王,竟從井口瀰漫出的更濃黑氣中,再次緩緩凝聚成形。
雖然氣息比之前衰弱了許多,形體也淡薄了些,但它確實活了過來。
幽綠的鬼眼死死盯著林青,充滿了怨毒!
「殺不死?」
林青心中劇震。
他剛才那一掌,蘊含的破邪之力,足以讓任何鬼物形神俱滅。
可這鬼王……它的核心與這片土地下沉積的某種怨念之源緊密結合。
除非能徹底淨化或摧毀那源頭。
否則它便能藉助此地無窮陰氣,不斷重生!
鬼王似乎也忌憚林青的厲害,並未立刻再撲上來,只是懸浮井口,發出挑釁般的悽厲笑聲,周圍散落的陰煞之氣繼續向它匯聚。
「牛大哥,這……」
閻性聲音發乾,眼前景象超出了他的理解。
「此地大凶,不可久留。」
林青當機立斷,一把拉住閻性,「走!」
兩人快步上馬,頭也不回地朝著遠離古井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們不敢停歇,借著微弱的月光,在荒野中發足狂奔。
直到天色將明,徹底遠離那片區域。
他們才在一處平緩的山坡上停下,劇烈喘息。
回頭望去,晨霧靄靄,哪有什麼驛站?
只有一片荒草叢生、殘碑林立的亂葬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光線中,變得模糊不清,透著森然鬼氣。
幾處墳塋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穴口,其中一處較大的塌陷,位置恰好與昨夜那口古井吻合。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林青與閻性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悸。
「竟是一處亂葬崗,我們昨夜,是在墳堆里過的夜?」閻性聲音發顫。
林青面色凝重如水,緩緩道:「並非簡單亂葬崗。此地陰煞怨氣凝而不散,年深日久,又逢某種契機,孕育出如此接近不滅的鬼王。
它依託地脈陰穴與無盡怨念而生,等閒手段難以徹底滅殺,這些邪祟詭異之物,恐怕比明刀明槍的敵人,更加防不勝防。」
他想起那鬼王那不死的特性,心中警鐘長鳴。
這世界,除了可見的武者、妖魔,竟還有這等超乎常理、近乎規則般的恐怖存在。
日後行事,需更加警惕。
不僅要防備人禍,更要提防這些來自陰暗角落的詭異。
此番遭遇,雖未受傷,卻比一場惡戰更讓人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