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返回郢都城的官道上顛簸前行,車廂內的氣氛卻比來時更加沉重,仿佛凝固的冰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與來時那種帶著期盼的緊張截然不同,此刻瀰漫的是失敗後的失落、不甘,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
柳葉不再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她緊緊挨著姐姐柳蔓,小臉繃得緊緊的,眼圈依舊有些泛紅。
偶爾偷偷瞟一眼對面沉默不語的陳默,卻又迅速低下頭,手指用力絞著衣角,終究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打趣或抱怨。
就連試圖安慰哥哥的劉雨薇,也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兩句,便在劉雲峰周身散發的冰冷下噤了聲。
劉雲峰始終偏頭看著窗外的景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懣都投射出去。
陳默則握著那枚溫潤的玉牌,心中毫無喜悅,只有一種踩著朋友失意而上的荒謬感和對前路的迷茫。
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直持續到馬車駛回悅來居後院門口。
劉掌柜早已等候在院門口,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寬慰的笑容。
見到馬車回來,他立刻迎上前,語氣熱切地問道:「回來了?怎麼樣?結果如何?」
他的目光期待地在幾個年輕人臉上掃過,試圖捕捉成功的喜悅。
然而,回應他的是幾雙躲閃的眼睛和更加低迷的氣氛。
柳蔓深吸一口氣,作為唯一適合開口的人,她不得不站出來,低聲將考核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重點提到了劉雲峰、劉雨薇和柳葉的落選,以及陳默意外被錄取為核心弟子。
她的話語儘量平淡,但其中的曲折依舊讓劉掌柜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聽完敘述,劉掌柜沉默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強打起精神,試圖緩和氣氛,安慰道:
「雲峰,雨薇,葉子,你們也別太灰心。九嶷玄宮門檻之高,眾所周知,今年不行,明年或許還有機會。」
「就算不去九嶷玄宮,整個大楚優秀的宗門也不止它一家!陳默和蔓侄女能進去,是天大的好事,將來在宮中也算有個照應。你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直沉默的劉雲峰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自己的父親,壓抑了一路的怒火和屈辱瞬間爆發出來,聲音嘶啞而尖銳:
「夠了!別說了!好事?有什麼好?不就是因為我們劉家是商戶出身,不就是因為你只是個凝意初期,不夠格讓他們正眼看!」
「如果我們家是武道世家,如果你是高境超凡,他們敢這樣對我們?我和雨薇從小刻苦習武,會連展示武學的機會都沒有?」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馬車都微微晃了一下:「都是你沒用!才會讓我們在人前受這等羞辱!」
說完,他一把推開試圖拉住他的劉雨薇,猛地跳下馬車,就準備往大街上衝去。
劉掌柜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如同刀子般的話語徹底刺懵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深切的傷心。
他為了兒女的前程奔波打點,耗費心力人脈,卻換來兒子如此指責……
「哥哥!你怎麼能這麼跟爹說話!」劉雨薇帶著哭音喊了一句,急忙下車想去追哥哥,又擔心地回頭看父親。
一旁的柳蔓也愣住了,她下意識地起身:「雲峰……」她想追上去勸解。
然而,衝動的劉雲峰聽到她的聲音,反而在客棧門口停下腳步,猛地回頭,遷怒般地對著柳蔓吼道:
「還有你!這下你滿意了?你進了頂級大宗,我劉雲峰沒進去!」
「以後你是高高在上的九嶷玄宮弟子,我算什麼?郢都一個小小藥鋪老闆的兒子!配不上你了是吧?」
這話極其傷人,柳蔓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嬌軀微顫,眼中充滿了委屈和難以置信:「雲峰…我…我不是…」她想要解釋,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
「雲峰!你胡說什麼!」劉掌柜又驚又怒,呵斥道。
「哥!你過分了!」劉雨薇也急了。
場面一時變得混亂而難堪。
陳默看著這一切,眉頭緊鎖,嘆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剛想開口勸解。
卻不想劉雲峰猛地將矛頭對準了他,語氣充滿了譏諷和怨憤:「還有你,陳默,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出來時的樣子!」
「你沒想到我氣不過,開始根本沒走遠吧?你給那些考官展示令牌、他們前倨後恭、笑著躬身送你出門的樣子,我都看見了!」
「你一個背景深厚、有通天關係的,跑來我們這些泥腿子面前裝什麼普通?扮豬吃老虎很有趣嗎?現在你滿意了?內門弟子!真是恭喜了啊!」
陳默張了張嘴,看著劉雲峰被憤怒和嫉妒扭曲的臉,所有解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劉兄,我……」
「夠了!我不想聽!」劉雲峰粗暴地打斷他,狠狠摔上了後院大門,頭也不回地向大街上跑去,巨大的聲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最終,是柳蔓先冷靜下來。
她深吸幾口氣,壓下眼中的水汽,沒有再試圖去追劉雲峰,只是對劉掌柜和劉雨薇低聲道:「劉叔,雨薇妹妹,對不起……我,我先回房了。」
她又看向陳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堅定,「陳默,三日後……我們準時出發。」
陳默其實經過這些事已經不太想加入這個所謂的頂級大宗了,但是想了想,或許是自己一葉障目了,頂級大宗應當必然有其出眾之處,何況有柳蔓作伴,互相之間也有個照應。
於是便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柳葉也氣鼓鼓地瞪了劉雲峰離開的方向一眼,拉著姐姐的手:「姐,我們走!不理這個莫名其妙的人!」
接下來的三日,悅來居小院的氣氛依舊低迷。
劉雲峰沒有再出現過。
劉掌柜仿佛一下子老了幾歲,眼角的皺紋都深刻了許多,但依舊強撐著精神每日前來,事無巨細地叮囑陳默和柳蔓各種注意事項,只是那笑容苦澀了許多。
柳蔓也變得異常沉默,大部分時間都在房中修煉,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卻那日的難堪。
柳葉雖然不高興,但還是會找陳默切磋,只是話也少了,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