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壽丹入腹,章靜芸面上細紋淡去,鬢邊白髮轉黑。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良久無聲。
曹琰坐在院中老楓樹下,端著茶,沒看她。
章雲天從煉丹室出來,一眼瞧見母親異樣,又看向曹琰,喉頭動了動:"你給我娘服了什麼?"
"延壽丹。"曹琰道,"三顆,一甲子壽元。"
章雲天沉默。他修行數十載,豈會不知延壽丹在修仙界是何等稀罕物。天南域明面上連金丹修士都屈指可數,延壽丹這等物事,根本不是散修能輕易弄到手的。
"這丹藥……"章雲天斟酌著開口,"怕是不便宜。"
曹琰放下茶盞:"還好。"
兩個字,把話題堵死。
章雲天不再多問。他轉身進屋,幫母親添柴生火。灶膛里火焰騰起,映著章靜芸的側臉。她比前幾日年輕了些,眼中卻多了一層說不清的疲憊——那是油盡燈枯之人,明知迴光返照,卻仍要笑著活下去的神色。
曹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延壽丹只是續命。築基後期的壽元天塹擺在那裡,若不結丹,或尋到更高等的延壽靈藥,三十年後,章靜芸照樣要死。
他必須在這三十年內,找到那條生路。
當晚,曹琰將章雲天喚到屋中。
"坐。"曹琰指了指對面蒲團。
章雲天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看著曹琰。這些日子,他隱約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深不可測,但究竟深到何種地步,他不敢妄測。
曹琰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嗡——
整個楓葉谷的空氣驟然一沉。靈氣如潮水般向曹琰周身匯聚,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漩渦懸在他頭頂。漩渦中心,一枚龍眼大小的金丹虛影緩緩旋轉,散發出磅礴如淵的威壓。
章雲天只覺呼吸一滯,周身靈力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在面對一頭洪荒凶獸。他築基中期的修為,在這股威壓下竟連動彈一根手指都困難。
金丹!
貨真價實的金丹期修士!
而且這股威壓之凝實、之厚重,絕非金丹初期所能擁有。至少是金丹後期,甚至是——巔峰!
章雲天臉色驟變,猛地站起,又硬生生跪了下去:"晚輩不知前輩是金丹大修,方才失禮——"
"起來。"曹琰收了威壓,金丹虛影散去,"我是你父親,不必行此大禮。"
章雲天僵硬地起身,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金丹大修。
天南域明面上的巔峰戰力。
他這個素未謀面的父親,竟然是金丹大修!
章雲天腦子裡一片混亂。他想起母親這九十多年來獨自隱居楓葉谷,撫養自己長大,明明有著傾城之姿,卻甘願在這窮山惡水中凋零。而他父親,竟是這般人物——
"你心裡有疑問,儘管問。"曹琰道。
章雲天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前輩——不,父親。您既是金丹大修,為何當年不帶走我娘?為何讓她一個人在這楓葉谷中苦守九十多年?"
曹琰沉默片刻,道:"當年我離開天南域,是因遭逢大敵,不得不走。我本以為此生再也回不來,故而未曾告知你娘我的真實修為。她以為我只是個築基散修,卻不知我早已結丹。"
"那如今呢?"章雲天追問,"您回來了,是打算帶我娘離開天南域?"
"她壽元將盡。"曹琰直言不諱,"延壽丹只能續三十年。這三十年內,我必須找到讓她突破金丹的機緣,或尋到更高階的延壽靈藥。"
章雲天拳頭攥緊。他修行多年,深知築基突破金丹有多難。天南域這等靈氣稀薄之地,築基修士窮盡一生都未必能結丹。母親築基後期卡了數十年,本就希望渺茫,如今壽元將盡,更是難上加難。
"父親。"章雲天抬起頭,目光堅定,"我能做什麼?"
曹琰看著他,緩緩搖頭:"你修為尚低,幫不上忙。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幫你。"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推到章雲天面前。
"《玄水真訣》。水屬性功法,可一路修至金丹後期。你如今修的是章家祖傳功法,品級太低,潛力有限。改修此訣,或可助你結丹。"
章雲天雙手接過玉簡,神識探入,匆匆掃了一遍。僅僅開篇幾句口訣,他便感到一股清冽的水屬性靈力自丹田升起,與體內法力隱隱共鳴。
好功法!
這等品級的功法,放在天南域任何一家宗門,都是鎮派之寶級別的存在。
"父親……"章雲天聲音發澀,"這功法太貴重了。"
"給你的,就是你的。"曹琰道,"三日內,將原有功法散去,改修《玄水真訣》。我會在一旁護法。"
章雲天重重點頭,雙手將玉簡貼在胸前,仿佛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曹琰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屋外那輪明月。
他知道章雲天心中仍有芥蒂。九十多年的父子分離,不是一句"金丹大修"就能抹平的。但他不在乎。他只需做好自己該做的事——給章雲天一條向上的路,給章靜芸一線生機。
至於父子之情,來日方長。
翌日起,曹琰便開始外出奔波。
楓葉谷地處偏僻,遠離修仙界繁華地帶。但天南域畢竟不小,散修坊市、宗門集市、地下黑市,總有幾十處。曹琰化身"韓立",金丹威壓內斂,遊走於各大坊市之間,探尋延壽靈藥的線索。
第一站,金霞坊市。
這是天南域東部最大的散修聚集地,金玄宗直轄。曹琰化作一個尋常的中年散修模樣,步入坊市。
金霞坊市比三年前更繁華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築基修士隨處可見,連金丹期的氣息,曹琰也感應到了三五道。
他徑直走向坊市最深處的"萬寶樓"。這是金玄宗直營的拍賣行,每月初一、十五各有一場拍賣會,是天南域修士淘換稀有物事的主要場所。
今日恰是初一。
曹琰踏入萬寶樓,立刻有侍者迎上:"前輩可是來參加今日拍賣?請樓上雅間。"
曹琰點點頭,跟著侍者上了二樓。雅間內陳設簡樸,卻有一面水晶琉璃窗,可俯瞰下方拍賣大廳。他落座後,侍者奉上清茶,低聲道:"前輩可有什麼特別想尋的物事?萬寶樓也可代為留意。"
"延壽類靈藥、丹方。"曹琰開門見山,"不論品級,只要有消息,萬寶樓可抽一成佣金。"
侍者眼中一亮。金丹修士開口,豈會是小買賣?他連忙躬身:"晚輩記下了,定當稟報上層。"
拍賣會申時開場。
曹琰坐在雅間中,神識卻已籠罩整個拍賣大廳。下方數百名修士落座,築基期居多,金丹期也有七八位,各自帶著隨從或侍女,神情倨傲。
申時一到,一名身著金袍的胖修士走上拍賣台。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道友,萬寶樓本月大拍,現在開始!第一件拍品——三階上品法寶'赤焰刀',起拍價八百中品靈石!"
台下舉牌如林。
曹琰沒理會。赤焰刀雖好,對他而言不過是凡鐵。他耐心等著,一連十幾件拍品過去,大多是二三階法寶、靈材、符籙,偶有延壽類的"養元丹""續命膏"之類,卻也只是凡人層次的延壽藥物,對築基以上修士毫無用處。
直到第三十二件拍品。
胖修士從錦盒中取出一枚玉簡,面上露出鄭重之色:
"諸位,這第三十二件拍品,乃是一部殘缺丹方。據萬寶樓丹道大師鑑定,此丹方名為'造化金丹',乃上古殘方,主藥之一,便是一株八千年份的'萬年茯苓'。此茯苓可延壽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