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琰在楓葉谷住了七天。
七天裡,他沒有修煉,沒有打坐,甚至連神識都沒有外放過。他像一個真正的凡人一樣,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白天幫章靜芸打理靈田,或者坐在溪邊看水流發呆。傍晚吃過飯,就在谷中散步,踩著滿地的落葉,聽楓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章雲天依然不怎麼跟他說話,但也不再躲著他。
有時候曹琰在溪邊坐著,章雲天會抱著藥簍從旁邊走過,腳步放慢一些,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曹琰也不主動開口,只是繼續看著水面,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坐下來。
第四天傍晚,章雲天終於坐了下來。
他坐在曹琰旁邊的石頭上,把藥簍放在腳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今天採到了一株四葉參。」
「嗯。」曹琰應了一聲。
「四葉參很難找,我找了三年,才找到這一株。」章雲天道,「我娘說,四葉參可以煉製增元丹,對築基期的修煉有幫助。」
「你娘說得對。」
章雲天轉過頭,看著曹琰:「你……你當年是怎麼築基的?」
曹琰想了想,道:「吃了一顆丹藥,然後就築基了。」
「什麼丹藥?」
「築基丹。」
章雲天愣了一下,然後撇了撇嘴:「我當然知道是築基丹。我是問你,你是怎麼得到築基丹的?我聽說築基丹很難弄到,金玄宗的那些內門弟子,也要攢好幾年的貢獻才能換一顆。」
曹琰沉默了片刻,道:「我殺了一個人,從他身上搜到的。」
章雲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曹琰問。
章雲天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娘說過,修仙界就是這樣。你不殺人,人就殺你。她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還不太信。後來我去金霞坊市賣藥,被人盯上過兩次,差點沒跑掉。從那以後,我就信了。」
他頓了頓,又道:「但我沒有殺過人。我只會跑。」
曹琰看了他一眼:「跑也是一門本事。多少人連跑都不會,就死了。」
章雲天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你……殺過很多人嗎?」他問。
「不少。」
「那你有沒有後悔過?」
曹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蕩漾,那張臉在水面上扭曲變形,像另一個人。
「沒有。」他道,「我殺的人,都是該殺的人。」
章雲天沒有再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背起藥簍,往木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我去後山採藥,你要不要一起來?」
曹琰看著他的背影,道:「好。」
第二天一早,父子倆一起出了谷。
章雲天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柄短斧,時不時砍斷擋路的藤蔓。曹琰跟在他身後,步伐從容,像是散步一樣。兩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片陡峭的山坡前。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但在灌木叢中,隱約能看到幾株泛著淡綠色光芒的靈草。
「那是青霜草。」章雲天指著那幾株靈草道,「二階靈藥,可以煉製清心散。不過那片坡上有幾窩毒蜂,築基初期的妖獸,被蟄一下會很麻煩。」
曹琰看了一眼山坡,道:「你想要青霜草?」
章雲天點了點頭:「如果能採到青霜草,我可以試著煉製清心散。清心散在坊市上很好賣,一瓶能賣十幾塊靈石。」
曹琰沒有多說,抬步往山坡上走去。
「喂!」章雲天在後面喊道,「有蜂群!」
曹琰沒有理會。
他走到山坡前,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往前一按。一股無形的力量擴散開來,灌木叢中的幾窩毒蜂像是被什麼驚動了,嗡嗡地飛了起來,形成一片黑壓壓的雲團。但它們剛飛起三尺高,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被困在原地,怎麼也飛不出來。
曹琰左手一揮,一道柔和的靈力卷出,將那幾株青霜草連根拔起,收入儲物袋中。然後他收回右手,那股無形的力量消散,蜂群轟然散開,在空中盤旋了幾圈,找不到目標,又落回了灌木叢中。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曹琰轉身,將青霜草遞給章雲天:「拿著。」
章雲天接過青霜草,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曹琰,眼神很複雜。有敬佩,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你用的是什麼法術?」他問。
「不是什麼法術。」曹琰道,「只是把神識凝成實質,壓住了它們。」
章雲天愣了一下:「神識還能這樣用?」
「能。」曹琰道,「等你到了金丹期,你也可以。」
章雲天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力點了點頭:「我會到的。」
曹琰看著他,沒有說話。
兩人又在山裡轉了一圈,采了幾株常見的靈藥,然後沿著來路返回。回去的路上,章雲天的話明顯多了起來。他開始主動問曹琰一些關於修煉的問題——金丹期的神識有多強,御劍術的最高境界是什麼,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加快修煉速度。曹琰一一回答,語氣平淡,但章雲天聽得很認真。
回到楓葉谷時,已經是午後。
章靜芸站在木屋門口,看著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回來,章雲天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走進廚房,又多炒了兩個菜。
吃飯的時候,章雲天忽然放下筷子,開口道:「娘,我想跟爹學御劍術。」
章靜芸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曹琰。
曹琰放下酒杯,看著章雲天:「御劍術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你確定要學?」
章雲天用力點了點頭:「確定。」
「那好。」曹琰道,「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太陽出來之前,你在谷口等我。」
「好!」章雲天的眼睛亮了起來。
章靜芸看著這一幕,低下頭,悄悄擦了擦眼角。
當天晚上,曹琰坐在屋頂上,看著漫天的星斗。章靜芸從屋裡走出來,輕輕一躍,也上了屋頂,在他身邊坐下。
「謝謝你。」她輕聲道。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教他。」章靜芸道,「他從小就羨慕那些有父親教的孩子。每次去坊市,看到別人家的父子一起走,他都會看好久。」
曹琰沉默了片刻,道:「是我欠他的。」
章靜芸搖了搖頭:「你沒有欠他什麼。你當時也不知道……」
「我知道不知道,不重要。」曹琰打斷了她,「重要的是,我沒有做到一個父親該做的事。這不是藉口能彌補的。」
章靜芸沒有再說話。
她靠在曹琰的肩膀上,看著滿天的星光,輕輕地嘆了口氣。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她輕聲道。
曹琰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外面的風雨,遲早會刮到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