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琰在楓葉谷住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走。章靜芸的壽元問題雖然暫時用延壽丹穩住了,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築基後期的修為,一百八十歲的壽元,已經是大限將至。要想真正解決問題,要麼幫她突破金丹,要麼找到更高階的延壽靈藥。
這兩件事,都不容易。
但曹琰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在谷中找了一塊空地,盤膝坐下,開始打坐。章靜芸也沒有多問,她去廚房忙活了一陣,端出幾碟小菜和一壺靈酒。菜是靈田裡種的青菜,配上幾片妖獸肉乾,簡單,但味道不錯。
兩人坐在木屋前的石桌旁,吃著飯,喝著酒,聊著這些年的經歷。曹琰說得簡略,只說自己在仙源州域待了十幾年,做些散修的營生,後來遇到空間亂流,被拋回了天南域。章靜芸聽得很認真,不時問幾句,但沒有追問細節。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哪些該問,哪些不該問。
夜色漸深,谷中的楓葉在月光下泛著銀紅色的光澤。溪水聲叮咚作響,偶爾有幾聲蟲鳴從草叢中傳來。
章靜芸放下酒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曹琰,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曹琰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你走之後沒多久,我發現……我懷孕了。」
曹琰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孩子生下來了。」章靜芸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是個男孩。我給他取名叫雲天,章雲天。」
曹琰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他有過很多種猜測,想過章靜芸這些年的種種遭遇,唯獨沒有想到這一層。
「他……」曹琰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在哪?」
「去山裡採藥了。」章靜芸道,「應該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曹琰轉頭看去。
月光下,一個青年背著竹簍,從谷口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腰間別著一柄短斧,褲腿沾著泥土和草屑。他的面容很年輕,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輪廓——和曹琰有七分相似。
他看見石桌旁的曹琰,愣了一下,腳步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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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靜芸站起身,招了招手:「雲天,過來。」
章雲天遲疑了一下,走了過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曹琰身上,帶著審視和警惕。
「這位是……」他問。
章靜芸深吸一口氣,道:「雲天,這是你父親。」
章雲天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澀:「父親?」
曹琰站起身,看著他。
父子二人,隔著三步的距離,互相打量著對方。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章雲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轉頭看向章靜芸,眼中滿是困惑和不安,「娘,你不是說他……不會回來了嗎?」
章靜芸低下頭,沒有說話。
章雲天又轉回頭,看著曹琰。他的眼神很複雜,有疑惑,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真的是我爹?」他問。
「是。」曹琰道。
章雲天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竹簍,轉身走進了木屋,把門關上了。
章靜芸嘆了口氣,輕聲道:「他需要時間。」
曹琰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幾天,曹琰沒有主動去找章雲天說話。他每天在谷中打坐,偶爾幫章靜芸打理一下靈田,或者去溪邊釣幾條魚。章雲天則刻意避著他,每天早出晚歸,不是去山裡採藥,就是在自己的房間裡修煉。
父子倆像兩條平行線,在同一個山谷中,卻沒有任何交集。
第四天傍晚,曹琰在溪邊坐著,手裡拿著一根釣竿,看著水面發呆。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邊停下,然後一個人坐了下來。
是章雲天。
他坐了一會兒,開口道:「你和我娘,是怎麼認識的?」
曹琰沒有轉頭,看著水面,道:「在一座山洞裡。她受了傷,我救了她。」
「就這樣?」
「就這樣。」
章雲天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為什麼要走?」
「因為當時不走,就會死。」曹琰道,「有人在追殺我,我不能留在天南域。」
「那你就把我娘一個人丟下了?」
曹琰沉默了片刻,道:「我當時不知道她懷孕了。」
章雲天沒有再說話。
他坐在那裡,看著溪水嘩嘩流淌,過了很久,才開口道:「我娘等了你九十多年。」
曹琰沒有說話。
「她從來不跟我說你的事。」章雲天道,「我問過幾次,她不說。後來我就不問了。但我看得出來,她一直在等你。」
曹琰握著釣竿的手,微微收緊。
「我不是個好父親。」他開口道,「也不是個好丈夫。我沒能陪在她身邊,也沒能看著你長大。這些年來,你們母子倆吃了很多苦,我知道。」
章雲天轉過頭,看著他。
「但你娘等了你九十多年。」章雲天道,「她等到的,是你回來了。這就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帶你去山裡轉轉。這附近有幾處藥草長得不錯,你應該用得上。」
說完,他大步走回了木屋。
曹琰坐在溪邊,看著手中的釣竿,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章雲天果然在谷口等著他。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背著一個藥簍,腰間掛著那柄短斧。看見曹琰走過來,他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山里走去。
曹琰跟了上去。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在山間的小路上。清晨的山林籠罩在薄霧中,鳥鳴聲此起彼伏,空氣里瀰漫著草木的清香。章雲天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指著路邊的藥草,給曹琰介紹它們的名稱和功效。
「這是青葉草,煉製定靈丹的輔藥,年份越久越好。那是赤精芝,三階靈藥,可以用來煉製培元丹。那邊的藤蔓是血龍藤,汁液有毒,但曬乾磨粉後可以入藥,治療外傷有奇效……」
曹琰跟在他身後,聽著他滔滔不絕地介紹,沒有打斷。
他看得出來,章雲天在這方面的造詣不淺。雖然只是築基初期的修為,但對藥草的認識和理解,已經不亞於一些專職的丹師。這說明他這些年在山中沒有虛度,是真真切切地在鑽研。
「你這些知識,是誰教你的?」曹琰問。
章雲天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我娘教的。她有一本丹書,是從章家帶出來的。我從小就看那本書,看不懂的就問她。她知道的,都會教我。」
曹琰沉默了片刻,道:「你娘的丹道造詣,確實不錯。」
章雲天沒有接話。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一處懸崖邊。懸崖下方是一片茂密的谷地,隱約能看到幾株泛著微光的靈草在風中搖曳。
章雲天指著下方:「那裡有幾株銀葉草,三階靈藥,可以用來煉製凝神丹。不過下面有一窩鐵背蜈蚣,築基後期的妖獸,不太好惹。我以前試過幾次,都沒能得手。」
曹琰往下看了一眼,道:「你想要那銀葉草?」
章雲天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如果能有銀葉草,我就可以試著煉製凝神丹。有了凝神丹,我衝擊築基中期的把握能大幾分。」
曹琰沒有再多說,縱身一躍,直接跳下了懸崖。
章雲天臉色一變:「喂!」
他衝到懸崖邊,往下看去,只見曹琰的身影在空中急速下墜,眼看就要撞上谷底的地面。就在即將落地的前一瞬,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他腳下亮起,托住了他的身形,讓他穩穩地落在了地面上。
曹琰落地後,神識一掃,立刻鎖定了那幾株銀葉草的位置。與此同時,岩壁的縫隙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十幾條手臂粗細的鐵背蜈蚣從洞穴中涌了出來,通體漆黑,背甲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口中噴吐著綠色的毒霧。
曹琰沒有拔劍。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往前一按。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天而降,像一座大山壓在了那群鐵背蜈蚣的身上。十幾條蜈蚣同時被壓趴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連動都動不了。它們發出尖銳的嘶叫聲,毒霧在空氣中瀰漫,卻被那股壓力牢牢禁錮在原地,無法擴散。
曹琰左手一揮,一道柔和的靈力卷出,將那幾株銀葉草連根拔起,收入儲物袋中。
然後他腳尖一點,身形騰空而起,回到了懸崖上方。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章雲天站在懸崖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曹琰將銀葉草從儲物袋中取出,遞給他:「拿著。」
章雲天接過銀葉草,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曹琰,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謝謝。」最終,他憋出了這兩個字。
曹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沿著來路,慢慢走回山谷。
回去的路上,章雲天的話明顯比來時多了不少。他開始主動問曹琰一些問題——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金丹期的修士有多強,有沒有遇到過什麼厲害的妖獸。曹琰一一回答,語氣平淡,但章雲天聽得很認真。
回到楓葉谷時,已經是正午。
章靜芸站在木屋門口,看著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回來,章雲天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笑容,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走進廚房,又多炒了兩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