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琰離開金玄宗時,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沒有去跟孟彰道別。護送的任務已經完成,剩下的恩怨是落雲宗和陳長老之間的事,與他無關。他不想摻和,也不打算摻和。
他沿著地圖上標註的路線,一路向西南飛去。
楓葉谷的位置,在地圖上標註得很清楚——落雲城西南方向約一千二百里處,在一片名為「青嵐山脈」的群山之中。那片山脈地勢險峻,靈氣稀薄,屬於典型的窮山惡水,很少有修士會踏足。
正因如此,才適合隱居。
曹琰飛了約莫兩個時辰,腳下的地貌逐漸從平原過渡為連綿的丘陵,又從丘陵變為陡峭的山嶺。樹木越來越密,人煙越來越稀少,空氣中的靈氣也越來越淡薄。到了後來,方圓百里之內,幾乎感受不到任何修士的氣息。
他放慢遁速,開始仔細搜索。
按照地圖上的標記,楓葉谷應該在青嵐山脈的中段,夾在兩座山峰之間。但他飛過那片區域時,看到的只有茂密的原始森林和陡峭的崖壁,根本沒有山谷的影子。
曹琰沒有急躁。
他懸停在空中,閉上眼,將神識全力展開。元嬰中期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一寸一寸地掃過下方的山林。
片刻後,他睜開眼,嘴角微微一勾。
找到了。
在他左前方約三里處,有一片看似普通的崖壁。但在他神識的感知中,那片崖壁的靈氣流動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異常——像是水面下的暗流,被什麼東西干擾了。
障眼法。
而且是相當高明的障眼法。布陣之人在陣法造詣上頗有功底,利用地形和天然植被掩蓋了陣法的痕跡,若非他神識遠超同階,幾乎就要錯過。
曹琰降下遁光,落在那片崖壁前。
他沒有強行破陣,而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崖壁上,將一道柔和的神識探入其中。他沒有惡意,只是想表明來意。
片刻後,崖壁上的景象如同水面般泛起漣漪,然後緩緩消散,露出一條狹窄的山谷入口。
谷口兩側種著兩棵老楓樹,樹幹粗壯,樹冠如蓋。正值深秋,滿樹的楓葉紅得像火,在風中搖曳。
曹琰邁步走進山谷。
谷內的景象,讓他微微怔了一下。
這是一片不大的山谷,約莫三四里見方。谷中遍植楓樹,火紅的葉片層層疊疊,將整個山谷染成了一片暖色。一條清澈的小溪從谷中流過,溪水潺潺,水中有魚。溪邊有幾畝靈田,種著一些低階靈谷和藥材。靈田旁建著幾間木屋,屋前曬著幾件洗過的衣裳,屋檐下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像一個凡間的農家小院,卻又處處透著修仙者的痕跡——靈田邊緣刻畫著聚靈陣的紋路,木屋的樑柱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符籙,溪邊一塊大石上,還放著一柄未完工的木劍,劍身上刻著半截禁制。
曹琰站在谷口,沒有繼續往前走。
他看見一個人影從木屋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衣,長發簡單地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秀,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她看見谷口的曹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手中的陶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曹……曹琰?」
曹琰看著她,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
「是我。」
章靜芸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隔著幾丈的距離,看著曹琰。淚水無聲地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衣襟上。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
「你……」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你還知道回來。」
曹琰沒有說話。
他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看著她。九十多年不見,她老了。不是容貌上的衰老——築基修士的容顏衰老得極慢——而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像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到了盡頭,火光微弱,隨時可能熄滅。
「對不起。」曹琰道。
章靜芸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她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進來坐吧。」她側過身,「屋裡亂,你別嫌棄。」
曹琰跟著她走進木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正堂擺著一張木桌,幾張凳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墨雖然算不上大家,卻也自有韻味。角落裡放著一個蒲團,顯然是平日打坐的地方。
章靜芸給曹琰倒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靈茶,但泡得很用心,茶湯碧綠,香氣清幽。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在對面坐下,問道。
「三年前。」曹琰道,「受了點傷,找了個地方閉關療傷,前幾天才出關。」
章靜芸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受傷的事。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曹琰端著茶杯,沒有立刻接話。
他確實差點就不會回來了。如果不是傳送陣出了意外,他此刻應該已經在青州的某片土地上,與天南域相隔億萬里的距離。
「這些年,你一直住在這裡?」曹琰問。
章靜芸點了點頭:「當年你走後沒多久,我就離開了章家,找到了這個地方。這裡偏僻,靈氣雖淡,但勝在安靜,沒人打擾。我一個人住在這裡,種點靈谷,煉幾爐丹,倒也自在。」
她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曹琰聽得出來,那些平淡的話語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艱辛。
「你的壽元……」曹琰開口。
章靜芸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還有不到十年吧。築基後期,突破無望,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託了早年服用過幾株延壽靈藥的福了。」
曹琰沉默了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瓶,放在桌上。
「這裡面有三顆延壽丹,每顆可延壽二十年。你先服下,壽元的事,我來想辦法。」
章靜芸看著那隻玉瓶,愣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起。她打開瓶塞,聞了聞藥香,眼眶又紅了。
「你……何必為了我浪費這等靈藥……」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曹琰道。
章靜芸握著玉瓶,低下頭,淚水再一次滑落。但她這次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淚,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沖曹琰笑了笑。
「你還是老樣子。」
曹琰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谷中那片火紅的楓林。晚霞映在楓葉上,整片山谷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紅光中。
「這裡很美。」他說。
章靜芸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是啊。」她輕聲道,「我選了很久,才選中了這裡。每年秋天,楓葉紅的時候,是整個山谷最美的時節。我常常想,要是你也能看到就好了。」
曹琰轉頭,看著她。
「我現在看到了。」
章靜芸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晚風拂過,楓葉沙沙作響。
山谷中,炊煙裊裊升起,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