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不會數典忘祖
阿城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最近就琢磨著寫個關於下棋的故事,人活一輩子,不就跟下一盤棋似的嘛。」
陸澤心中一動,知道這大概就是《棋王》的雛形了。
他適時地接話道:「阿城同志這個思路,有點像我們學術界現在提的敘事學」理論,把一個複雜的主題,用一個核心的結構模型給展現出來。」
「敘事學?」幾個北方作家對這個新詞都有些好奇。
陸澤便簡單解釋了幾句,「我認為阿城所言人活一輩子像下棋」,本質就是我們傳統文學以事寓理」的思維方式,即通過具象故事承載抽象哲思。
這種創作觀與經典敘事學,如普羅普故事形態學、格雷馬斯的行動元模型存在暗合,二者都試圖從具體敘事中提煉抽象結構————」
一頓涮羊肉,從食材的考究,到文學的門道,再到創作的根本,直吃得是酣暢淋漓,賓主盡歡。
席間還有個小插曲,店家送了一盤糖蒜給眾人解膩,蒜頭各個都晶瑩剃頭,看著就開胃。
馮驥才他們吃得不亦樂乎,就著糖蒜又吃了兩斤羊肉。
陸澤這個南方人卻淺嘗一口就皺起了眉頭,實在消受不了那股衝勁兒。
汪曾祺見了,樂得哈哈大笑,指著他直樂:「你這小同志,吃得了滬上的西餐,居然吃不了大蒜?這可是好東西。
回頭我畫一幅《霜後新蒜圖》送你,到時候你就掛在家裡,天天看,看習慣了,就能吃大蒜了。」
一桌人都被他逗得前仰後合。
飯後,眾人盡興而別。李陀和馮驥才執意要送陸澤回賓館,一路上還在回味著今晚的談話,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這一次京城之旅,雖然同樣短暫,但比起上回來領獎時的官方流程,這次的接觸,無疑更深入,也更有人情味兒。
第二天傍晚,陸澤一行人坐上了返滬的火車。
車輪有節奏地撞擊著鐵軌,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心裡有些蠢蠢欲動。
他盤算著,火車路過杭城的時候,要不要跟上次一樣,中途跳下車,去給朝思暮想的姑娘一個驚喜。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
現在跟著大部隊,自己一個人離隊不太合適。
再說了,萬一小陶已經被劇組借調到上海了呢?
他這副坐立不安、時而皺眉時而傻笑的樣子,全被斜對面的王安憶母女看在了眼裡。
王安憶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想你的小陶同志了?」
陸澤一愣,有些不好意思。
王安憶撇了撇嘴:「你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了。上次你那張寶貝照片,被我給發現了吧。
我說你小子可以啊,人家姑娘那時候還未滿十八歲吧?你就打著筆友的名義跟人搞對象,下手夠早的啊。」
陸澤被她擠兌得哭笑不得,只能拱手告饒。
火車一路南下,終於在第二天的下午緩緩駛進了上海站。
滬上作協派了專車來接,把他們拉到駐地開了個簡短的歡迎會,才算正式解散。
陸澤背著兩個沉甸甸的行李包,先回了自己在永嘉路的小洋房。
他準備先收拾一下,再帶著禮物去拜訪親友。
當天傍晚,他提著大包小包,回到了姐姐陸芸家。
「你這孩子,又亂花錢!」陸芸看著那些包裝精美的護膚品和給小蘭蘭買的金髮芭比娃娃,嘴上責備著,眼睛裡卻全是笑意。
「人回來就好了,帶這麼多東西幹嘛。」
「給家裡人買東西,怎麼能叫亂花錢呢?」陸澤笑著把禮物塞到他們手裡。
飯桌上,陸澤也沒瞞著,把這次在美國簽了出版合同,預付了一萬多美金版稅,未來稿費還會源源不斷的好消息,跟家裡人說了。
「多————多少?一萬————美金?」姐夫李立國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陸芸也驚得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
一萬多美金,換成人民幣兩萬多塊,這在1983年的上海,還是個天文數字。
算下來陸澤得稿費是一次比一次高了。
只有小侄女蘭蘭還不懂這是什麼概念也不直到小說在美出版得意義,抱著她的新娃娃,脆生生地說:「舅舅最厲害了!我們老師都讓同學向舅舅學習!」
李立國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總能創造奇蹟的小舅子,由衷地讚嘆道:「陸澤,你這真是————」
他「你」了半天,最後只能豎起一個大拇指。
「對了,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李立國壓下心頭的震驚,興奮地說道。
「上影廠那邊,《錦灰》的電影項目已經正式立項了。依舊是徐廠長親自掛帥當製片,吳導執導。文學顧問和編輯寫的是你名。」
他喝了口水,繼續道:「前期籌備和選角都差不多了,估計這個月底就要開劇本圍讀會,然後就準備開拍。你這個編劇,正好趕得上。」
陸澤心裡頓時一松,這去了一趟美國,總算沒把這件大事錯過。
他剛想問問演員的事,姐姐陸芸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促狹地打趣道:「你姐夫早幫你打聽好了。小陶姑娘,一早就被劇組選中了,現在人已經被借調到上影廠,住進招待所宿舍啦。」
陸澤聞言,臉上的喜悅再也藏不住,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
但第二天一早,陸澤還是按捺住去見伊人的衝動,蹬上自行車,先去了復旦大學銷假報導。
他來到中文系辦公室時,正巧,郭紹虞主任、導師賈植芳先生,還有朱東潤先生三位老前輩,正聚在一起抽菸喝茶,談天說地。
「回來啦?快坐。」郭主任一見他,連忙招手。
陸澤將三支派克鋼筆分別送到三位老先生手上,又被拉著問起了在美國的見聞。
他簡單談了談交流會的感受,又提到了自己已經完稿的新小說《他從東方來》,即將在《上海文學》上發表,並且已經獲得了美國出版商的青睞。
饒是三位老先生見多識廣,聽到這個消息,也不免暗暗吃驚,彼此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從辦公室告辭出來後,郭紹虞主任望著陸澤遠去的背影,有些擔憂地對賈植芳說:「植芳啊,這陸澤同志出去一趟,又是美金又是版稅的。
你說,他不會被外面那些糖衣炮彈給打暈了頭,也想著要出國吧?這兩年,這樣的青年才俊可不少啊。」
賈植芳先生取下眼鏡,用絨布仔細地擦了擦,嘴角卻露出一絲微笑。
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紹虞兄,你放心。」
「這小子,我帶了他快三年,了解他。
他的眼界比當下絕大部分人都開闊高遠,寫的東西看上去也很新。
但他那骨子裡,比誰都傳統。
數典忘祖的事,他干不出來。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