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京城的作家們
正聊得起勁,一旁埋頭看稿的李陀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讚嘆。
「嘖————」
馮驥才和陸澤同時停下話頭,朝他看去。
李陀仿佛沒注意到他倆的自光,他的手指在稿紙上輕輕划過,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這個視角————竟然是從一個西方記者的角度展開敘事?有點意思————」
他翻過一頁,又忍不住「嘖」了一聲:「這處細節————用這種笨拙的、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的翻譯腔,來模仿華工生澀的法語,一下子就把那種文化的隔閡感、那種交流的艱難給寫出來了。」
聽著李陀這個評論家一句句不加掩飾的讚美,馮驥才也來了興趣,他站起身,湊過去想看,結果被李陀不耐煩地用胳膊肘頂開:「別搗亂,正看到關鍵地方呢。」
馮驥才也不生氣,反而沖陸澤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
你看,瘋了。」
陸澤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與馮驥才洪亮的笑談和李陀不時發出的讚嘆聲中飛快流逝。
直到夕陽西下,屋外的天色都漸漸擦黑了,李陀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陸澤,眼神里是混雜著震驚、激動和狂喜的複雜光芒。
李陀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將那疊稿紙仔細地整理好,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對陸澤說了一句讓馮驥才都愣住的話。
「陸澤同志,你這部小說,不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李陀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你是直接在這堵牆上,給我們所有人,鑿開了一扇門。」
當天晚上,陸澤就領教了京城文人圈的熱情。
李陀把他和馮驥才送到前門一家老字號涮肉館「一條龍」門口,自己卻不進去,一拍自行車后座:「你們倆先進去排隊占座,我再去叫幾個朋友來作陪,人多熱鬧點。
陸澤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城,今兒這頓必須得把他招待好了!」
說完,他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車鈴叮噹作響,轉眼就匯入了下班的車流里。
「陸澤你別見怪,這李陀同志行事作風就是這樣,灑脫隨行,帶著點俠氣。」馮驥才笑著搖搖頭,領著陸澤往飯館裡走。
陸澤當然不以為忤,他也樂於多認識些北方朋友,跟人聊聊各自的見聞。
正是飯點,涮肉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兩人等了一會,馮驥才人高馬大,往那一站就引人注目,他跟門口的夥計熟絡地打了個招呼,兩人便在角落找了個四方桌坐下。
銅鍋還沒上,夥計先給沏了兩大碗高碎,又端來一碟瓜子。
「來,陸澤,先喝口茶潤潤嗓子。」馮驥才磕著瓜子,繼續著下午在賓館裡沒聊完的話題。
兩人就這麼天南地北地聊著,三四十分鐘一晃而過。正聊得投機,李陀那洪亮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了進來。
「大馮,陸澤,人我可給你們請來啦。」
陸澤抬頭一看,李陀身後跟著兩位,一位是六十歲上下的老者,清瘦矍鑠,穿著件半舊的中山裝,眼神平淡沖和,自有股老派文人的書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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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則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留著中長發,神情看著有點散漫,但眼睛裡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來來來,我給介紹一下。」李陀一屁股坐下,指著那老者。
「這位,汪曾祺,汪老。他的文章事跡我也不多介紹,你們肯定都讀過聽過。」
又指著那年輕人:「這位,鍾阿城,筆名就叫阿城。別看年輕,腦子裡的東西多著呢「」
。
陸澤起身與二人一一握手:「汪老您好,阿城同志你好,久仰大名。」
陸澤知道二人都是這一時期和未來京城文壇的重要人物。
汪曾祺師從沈從文先生,被譽為「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中國最後一個純粹的文人,中國最後一個士大夫。」
其人博學多識,情趣廣泛,愛好書畫,樂談醫道,對戲劇與民間文藝也有深入鑽研。
前兩年他的短篇小時《受戒》問世,雖然主流評論界對其保持了沉默,但卻受到了讀者的廣泛歡迎。
鍾阿城則是出身文藝家庭,其父鍾惦輩被譽為新中國電影美學的奠基人。
他自己也會在未來成為一名知名作家和編劇。
汪曾祺笑眯眯地打量著陸澤,點了點頭:「你好,陸澤同志。聞名已久啊,李陀把你誇得跟朵花兒似的,今天可算見著真人了。」
阿城則只是懶洋洋地一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
人一到齊,夥計立刻就忙活開了,景泰藍的炭火銅鍋、切得薄如紙翼的羊肉片、翠綠的香菜、白生生的糖蒜————不一會兒就擺滿了桌子。
「吃涮羊肉啊,這小料是魂兒。」汪曾祺也不客氣,拿起小碗,熟練地調著麻醬、韭菜花和醬豆腐。
「羊肉要內蒙烏珠穆沁的,切肉的師傅手藝得地道,講究個薄、勻、齊。
吃的時候,七上八下,肉色一變就得撈出來,老了就柴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像是在講授一門學問,聽得陸澤一愣一愣的。
李陀在一旁笑道:「聽見沒?跟老汪吃飯,不光是填肚子,還能上課。」
幾杯酒下肚,眾人的話匣子徹底打開。
李陀果然最關心上海的文壇動態:「陸澤,你們滬上最近有什麼新動向?
葉辛他們最近在忙活什麼?復旦那邊又在琢磨什麼新的文學理論了?
我聽說,新批評」、存在主義」這些話題,在你們那邊討論得很熱烈啊?」
陸澤便撿了些能說的,又聊了聊陳思和他們最近在課堂上討論的西方文論,引得李陀和馮驥才連連點頭。
「說起這個,」馮驥才夾了一筷子羊肉,蘸了蘸小料,「我最近在天津衛到處採風,聽了不少怪事奇談。
你說,怎麼把這些即將消失的民俗、這些老手藝人的精氣神,用文學給搶救下來。
這事兒,我覺得比討論什麼主義」更要緊。」
「對嘍!」汪曾祺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說。
「這文學的根,還得在咱們自己的土裡找。」
大家正討論著「現代派」到底好不好,一旁悶頭吃了半天沒怎麼說話的阿城,忽然慢悠悠地開了口:「前幾年我在雲南,看過一回他們寨子裡的祭祀跳神。
那動作,那神態,你說他抽象吧,比畢卡索還畢卡索。
可寨子裡的人,甭管老的少的,都看得懂,看得進去。你說,這算不算「現代」?」
他這話一出,桌上頓時一靜。
阿城繼續道:「我覺得吧,咱們的根上,本來就有這些東西。
不是非得從西洋人那兒搬過來才叫現代」。
怎麼把咱們自己骨子裡的東西,換個新說法講出來,可能更有意思。」
陸澤知道幾人討論的其實正是時下正在醞釀和流行的「尋根文學」。
事實上,汪曾祺、馮驥才、阿城幾人正是接下來這股風潮的領軍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