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千人講座
周六一大早,復旦大學保衛科的同志們首先就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對勁。
校門口,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流明顯比平時多了好幾倍,而且大多是年輕的學生面孔。
門衛趕緊給保衛處長打電話,處長又急忙上報給校領導。
校領導一打聽,才知道源頭是陸澤的一場講座。
這年頭,知名學者開講座引得高校追捧是常有的事,倒也談不上責怪,只是這規模顯然超出了一個院系講座的承載能力。
學校方面立刻做出調整,聯繫了歷史系和陸澤本人,臨時將講座地點從只能容納兩百人的歷史系階梯教室,改到了能坐下千人的學校大禮堂。
講座的規格,也從院系級別,上升到了全校層面。
一時間,後勤、宣傳、保衛科全都動了起來,布置場地的,調試設備的,張貼新通知的,忙碌不已。
下午一點,陸澤站在大禮堂厚重的幕布側後方,心裡還有點懵。
他看著台下烏泱決的人頭,黑壓壓一片,估摸著得有上千號人,連兩側的過道上都坐滿了,嗡嗡的議論聲匯成一片。
前排坐著的粗略掃過去他就看到了校長謝希德女士,中文系的有郭紹虞主任、導師賈植芳、朱東潤先生、章德培教授。歷史系的譚其驤先生竟然也在弟子葛劍雄的陪同下出席了。
陸澤不是沒見過這種場面,後世上學時,他也曾是台下的一員,仰望著台上的學術明星。
可如今,自己站到了這個位置上,感覺還是有些不真實。
周谷城老先生親自擔任本場講座的主持人,他沒有講太多客套話,簡單表達了對陸澤作品的欣賞後,便把舞台交給了主角。
陸澤深吸一口氣,走到了台前。
面對著台下無數雙好奇、探究、崇拜的眼睛,他反而鎮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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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急著講小說,而是從自己與謝希德校長的一次談話說起,談到自己如何受其啟發,將創作的視野放眼世界。
又談起茹志娟女士如何推薦自己參加國際寫作計劃,給了他走出去的機會。
再談到在愛荷華,聶華苓夫婦如何不遺餘力地幫助他搜集資料。
故事講完了,他才轉向背後巨大的幕布,對放映員點了點頭。
「啪嗒」一聲,燈光暗下,一束光打在幕布上。
第一張幻燈片,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十幾個穿著臃腫、不合身的簡陋軍裝的中國年輕人,正茫然地站在一棟法國鄉村的農舍前,他們的臉上,混合著對異國他鄉的好奇與對未來的不安。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早的一批華工抵達法國後的合影。」
陸澤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安靜的大禮堂里迴響。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自山東、河北,一輩子沒出過遠門。
他們被告知,去一個叫法蘭西」的地方,可以掙大洋,可以養家餬口。
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一場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戰爭。」
第二張幻燈片,是一份勞工合同的影印件。
密密麻麻的法文旁邊,只有一個個歪歪扭扭的、用毛筆畫下的「十」字押。
第三張,是華工們在泥濘的戰壕里搬運炮彈的照片,炮火在他們身後爆炸,泥土飛濺。
第四張,是一封家書的殘片,字跡稚嫩,墨跡已經暈開。
「————爹娘親大人安好,兒在此地一切尚好,勿念。此地天寒,食無熱水,日日勞」
陸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他結合著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照片和檔案,將那段被歷史塵封的往事,一點點剝開,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他講華工們如何在語言不通、備受歧視的環境下,承擔著最危險、最繁重的勞役。
講他們如何在炮火連天的前線,挖戰壕,修工事,甚至去清理那些無人敢碰的啞彈。
講他們在異國他鄉的思念、苦悶與掙扎。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的議論和喧譁都消失了,只剩下陸澤平靜的敘述聲和幻燈機切換時輕微的「咔噠」聲。
台下師生們臉上的好奇與興奮,早已被一種凝重和震撼所取代。
他們仿佛穿越了時空,親眼看到了那些在歷史書中僅僅是一個名詞的「華工」,看到了他們鮮活而又卑微的生命,感受到了他們在那段屈辱歲月里的血與淚。
一個多小時的講述,陸澤的聲音始終不高,卻帶著一種能讓近千人沉心靜氣的力量。
當最後一張幻燈片定格,禮堂的燈光重新亮起時,台下依舊一片安靜。
那段被濃縮的歷史帶來的衝擊,還未在在場師生們的心頭消散。
短暫的沉寂後,是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的掌聲。
「下面,是提問環節。」主持人周谷城先生適時地走上台。
「哪位同志有問題,可以舉手。」
「刷」的一下,台下數百隻手臂林立而起。
陸澤笑著隨手點了一位前排的女生。
那女生激動得臉頰通紅,站起來後先是鞠了一躬,才拿著筆記本問道:「陸老師,您剛才展示的華工家書殘片、勞工合同影印件,都是從美國帶回來的原始史料嗎?
這些史料此前為何鮮少被國內學界提及,是不是因為當年華工的記載本就寥寥無幾?」
「這位同學問得很好。「陸澤點了點頭。
「這些確實都是我在美國搜集到的原始資料的翻拍照片。
事實上國內這方面的記載雖然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比如在中國歷史檔案館內部收藏有不少北洋時期的相關原件。
如《僑工出洋條例》、《惠民公司與法國招工合同》、《英國威海衛招工章程》、
《安置回國華工章程》等。
山東威海以及上海本地的檔案館地方志里也有不少當年相關的史料。
只是近七十年來少有人問津和研究它們。
眼下我知道的國內相關課題,只有中科院世界史研究所所長的陳涵生老先生在做華工方面的研究。
他出版了一套叫做《華工出國史料彙編》的叢書,但截止目前對華工的史料研究和搜集只進行到清末以來的華工,還沒有觸及一戰華工這個群體。
至於說為什麼國內罕見,原因很複雜。
首先,這些華工大多出身貧苦,識字率很低,能寫家書的本就是少數。
其次,他們的家人在國內同樣是底層百姓,歷經幾十年的戰亂與動盪,能把這些單薄的紙片完整保存下來的,更是鳳毛麟角。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的歷史敘事,長期以來更關注宏大的、國家層面的事件,對於這樣一群在海外掙扎的底層個體的命運,關注度確實不夠。
他們的故事,散落在西方的戰爭紀念館、大學圖書館的特藏檔案,甚至是一些私人收藏家的手裡,像蒙塵的珍珠,等待著被打撈起來。」
他隨後又點了第二位舉手的男生。
「陸老師,您寫《他從東方來》,是從文學創作切入,可今天講的全是實打實的歷史考據。
您是如何平衡文學的情感表達與歷史的客觀真實的?
會不會擔心文學加工,沖淡了歷史本身的沉重?」
「我擔心的不是文學加工會沖淡歷史,我擔心的是徹底的遺忘,會讓這段歷史本身變得無聲無息。」
陸澤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史料和考據,能為我們構建起歷史的骨架,它是冰冷的、客觀的,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
但文學的作用,是為這副骨架注入血肉,賦予情感,讓一百年後的我們,不僅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更能感受到他們的痛苦、思念、恐懼和希望。
歷史的沉重,不會因為文學的描繪而減輕。
恰恰相反,一個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角色,他的悲歡離合,遠比一個冰冷的傷亡數字,更能讓人感受到那份沉重。
我的目的,就是想用文學這根火柴,去點燃人們對那段歷史的好奇與關注,讓更多的人,尤其是像在座各位一樣的年輕人,願意去了解、去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