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潦草的拜訪
掌聲再次響起,許多學生都在奮筆疾書,將他的話記在筆記本上。
這時,坐在前排的葛照光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他的提問顯然更具專業性:「陸澤同志,我有兩個問題。
第一,您提到華工曾參與前線工事搶修,甚至清理啞彈,這是否意味著他們實則間接參與了一戰戰事?
第二,當時西方列強招募華工,除了彌補勞動力缺口,是否還有其他更深層次的戰略考量?
」
「葛兄這個問題,問到根子上了。」陸澤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
「關於第一個問題,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認為他們就是間接參戰了。
雖然他們的合同上寫明是非戰鬥人員」,但在炮火連天的前線,戰鬥與非戰鬥的界限早已模糊。
他們用血肉之軀,保障了戰爭機器的運轉,他們所承受的風險,絲毫不亞於普通士兵。
無視華工的參戰與貢獻是一種典型的、被殖民主義話術所掩蓋的戰爭剝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深沉:「至於第二個問題,招募華工絕非僅僅為了填補勞動力。
更深層的考量,是當時的北洋政府,試圖以一種非官方的形式,捆綁在協約國的戰車上。
這十幾萬華工,就是遠東那個積弱的國家,在國際牌桌上投下的一枚微不足道的、卻又浸透了血淚的籌碼。
而列強也希望用這種方式,換取中國在戰後國際事務中的支持。
更深層次的,這也是西方列強一場對殖民地人力資源進行戰爭動員的規模化實驗。
只可惜,後來的巴黎和會證明,北洋政府自以為的這枚籌碼,最終還是被無情地拋棄了。」
一番回答,引得周谷城等幾位歷史系的老先生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講座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多才結束。
陸澤告別了意猶未盡的師生們,被周谷城、郭紹虞幾位老先生熱情地拉著,一起去了學校的食堂用飯。
晚餐的氛圍輕鬆而熱烈,能來的老先生們顯然對陸澤這次跨界的學術表現極為欣賞和讚許的。
「陸澤啊,你今天這一講,不光是給學生們上了一課,也是給我們這些老頭子上了一課啊!」周谷城老先生舉起茶杯,以茶代酒。
「做學問,就得有你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還能跳出窠臼看問題的精神。」
「是啊,」郭紹虞也笑著附和。
「我聽中文系的大意學生說了,你講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也是旁徵博引,生動得很。
現在看來,讓你去教基礎課,還真是屈才了。」
陸澤連忙謙虛了幾句。
「不過,我這邊還是有個不情之請。」說話的是周谷城老先生。
「您說。」陸澤放下茶杯作聆聽狀。
「那我就直接說了,你這次從美國搞回來的資料十分珍貴,我們歷史系希望複製一份儲藏在資料室,還需要懇請你陸澤同志允許我們歷史系後續開展一些研究。」老先生話說的非常直接。
「周教授言重了。」陸澤看了一眼旁邊的中文系郭紹虞主任,發現對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對眼前情況狀若無賭。
陸澤明白這是讓自己拿主意的意思,當即表示:「複印沒有問題,但相關研究可以中文系和歷史系合作完成嘛。」
周老先生當然不會拒絕,本身他這個提議就有占人便宜的嫌疑。
陸澤轉而鄭重道:「我這次在美國寫完這不《他從東方來》,固然收集到了一些史料,但最大的遺憾還是在於沒能找到哪怕一位當事人做一些口述採訪。
算下來,當年的十幾萬華工遠赴法國參加一戰,大部分人也就十幾二三十歲,其中必然有一些人還生活至今,算下來現在也就八九十歲。
若是能找到其中一些人,做一些更詳盡的口述史,那這方面的研究必然可以大大加深和拓寬。
所以我一直有一個想法,就是由我們復旦大學中文系和歷史系牽頭,搞一個相關的華工搜尋工程,可以是當事人,也可以是他們後人保留的一些相關材料或者轉述。」
「好!這個提議非常有意義。」拍桌子的是歷史系專職研究世界近現代史和法國史的金重遠教授,一戰華工這個主題正是與他的研究領域強相關。
「後面我就跟學校領導打報告,做一個詳細的計劃書出來。這個事必須算我一個。」金教授大概五十上下,正是一個學者最成熟且精力充沛的年紀。
晚餐結束,眾人各自散去。郭紹虞卻叫住了陸澤,兩人走在校園昏黃的路燈下。
「陸澤,有件事,得跟你說一下。」郭主任的語氣沉了下來。
——
「郭老您說。」
「前兩天,北上的系辦李老師傳回消息。
關於你那本《春分》的日文版,京城那邊,作協和相關宣傳文化口的單位,有些不同的聲音。」
陸澤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認為,書里一些情節,涉及到咱們改革初期的一些探索和曲折,比如對計劃sy
政策的執行過程,還有一些基層幹部的彷徨和困惑————
他們覺得,這些內容如果翻譯到國外,可能會讓外國人產生誤讀,影響不好。
所以,他們的意見是,希望日文版在出版前,能對這些部分做出刪減。
陸澤沉默了片刻,談不上憤怒,只是覺得有些無語,甚至是有些意料之中。
他呼出一口白氣,在冬夜的空氣里迅速消散。
「我明白了,主任。謝謝您告訴我。」
「你沒什麼想法?」郭主任有些意外。
「想法肯定有,但急也沒用。」陸澤搖了搖頭,苦笑道。
「這事兒,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李老師還說了別的嗎?」
「嗯,他也提了一句,說作協里也有一些老先生,比如陳荒煤、王蒙他們,是支持你的,認為作品應該保持完整性。所以這事兒,估計還得再討論。」
「那就等等看吧。」陸澤的語氣很平靜。
「看看最後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告別了郭主任,陸澤騎著車回到位於永嘉路的小洋房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時間剛過七點。
他推著車拐進弄堂,卻意外地發現,自家門口昏暗的路燈下,竟然聚著七八個人影,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跺著腳,正探頭探腦地往裡望。
「什麼情況?」陸澤心裡嘀咕著,停下車,走近了幾步。
「哎!回來了!回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陸澤定睛一看,不禁樂了。
為首的那個高個子,正是葉辛。
他旁邊,裹著厚圍巾、一臉「我就知道能堵到你」的得意表情的,是王安憶。
還有叼著煙、雙手插兜的陳村,以及其他幾位有過一面之緣的青年作家。
「葉大哥,安憶姐,陳村————你們這是————組團來我家門口開會啊?」陸澤調侃道。
「還說呢!」王安憶搶先嚷嚷起來。
「你陸大作家開講座,搞得跟大領導作報告似的,我們緊趕慢趕跑過去,連復旦大學的大門都擠不進去。
保衛科的人說,裡面大禮堂早就塞滿了,外面還圍著幾百號人。」
葉辛笑著擺了擺手:「我們也是下班晚了,本來想著聽不成就散了。
結果安憶靈機一動,說講座聽不著,乾脆直接來你這兒,開個小灶,聽獨家專場。」
陸澤這才注意到,人群里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面生的小個子青年,二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舊棉襖,神情有些拘謹,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這人明明是第一次見,卻給陸澤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別在外面站著了,都快進來,外面多冷啊。」陸澤連忙掏出鑰匙打開院門,熱情地招呼著眾人。
「我這兒剛回來,屋裡還沒生爐子,大家多擔待。」
他心裡也有些感慨,自從上次在院子裡搞了一次即興的文學沙龍後,大家各忙各的,尤其是他跟王安憶出了趟國,回來後又一頭扎進學校和劇組的事裡,確實很久沒跟這幫滬上的文友們聚一聚了。
他一邊給大家找杯子倒熱水,一邊對那個小個子青年笑道:「這位朋友是?」
王安憶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忘了介紹了。陸澤,這位叫余華,在海鹽縣當牙醫的,也愛寫東西。
我前一陣子在《BJ文學》上看到他的一篇小說,寫得特別有意思,當時還討論過他。
今天聽葉辛說他也來上海改稿,就住在《上海文學》的招待所里,就順便把他一塊兒給拉來了。」
那個叫余華的青年連忙朝陸澤拘謹地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陸澤同志你好。」
陸澤心中一動,牙醫?余華?他再仔細一看那張臉,瞬間就跟後世那個文壇巨匠對上了號。
他熱情地握住對方的手:「你好,余華同志,歡迎歡迎!你叫我陸澤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