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指點大作家
進了屋,暖意漸漸驅散了冬夜的寒氣。
跟在學校里對著上千師生做報告,或是在教授食堂里跟前輩泰斗們正襟危坐不同,面對著葉辛、王安憶這幫年紀相仿的文友,陸澤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話也變得家常了許多。
「陸澤,儂老實交代,美金的版稅,到底香不香?」陳村喝著熱水,第一個就拋出了最實際的問題,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
「是不是躺在床上數錢都要數到手抽筋?」
王安憶在一旁慢悠悠地接茬:「陳村你這個同志,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嘛。
怎麼能張口閉口就是錢呢?咱們得關心陸澤同志在美國的藝術探索和思想碰撞。」
陳村白了他一眼。「就你清高。之前還是你告訴我們陸澤那本《他從東方來》的首印版稅,一萬美金。
乖乖,換成人民幣兩萬多塊,你王安憶不吃不喝,光寫你那些短篇和兒童文學,得寫到哪年去?」
後者頓時一滯,大傢伙兒都被逗樂了。
關於陸澤在美國賣出小說版權的事情,王安憶這個「隨行記者」早就添油加醋地在朋友圈子裡宣傳過一遍了。
但此刻,大家還是忍不住想從當事人嘴裡再聽一次,仿佛這樣才能確認這個近乎傳奇的故事是真的。
「錢的事兒,安憶姐都快幫我把帳算明白了,我再說就沒勁了。」陸澤笑著擺擺手,主動把話題岔開。
「這幾個月在外面,確實是開了眼界。不過我更想聽聽你們的,最近都在琢磨些什麼大作?
有沒有看到什麼有意思的文章,不管是夸的還是罵的,拿出來給大伙兒批判批判?」
他這麼一說,屋子裡的氣氛頓時更熱烈了。
這正是他喜歡這種小圈子交流的原因,沒有那麼多客套和顧忌,大家可以暢所欲言地分享創作上的心得,甚至是牢騷。
「要說被罵,那我可有發言權了。」陳村苦笑著說。
「上個月在《萌芽》發了篇小說,寫了個不太聽話的青年,結果收到好幾封讀者來信,說我宣揚個人主義,腐蝕青少年思想。」
「這算什麼,」葉辛彈了彈菸灰。
「前兩天還有個評論家寫文章,說我們現在這批年輕作者,就知道學西方那套,不是意識流就是荒誕派,離人民群眾越來越遠了。
我尋思著,不就是寫個弄堂里的小青年談戀愛,怎麼就離人民群眾遠了?」
話題很快就從對陸澤的收入,轉移到了對當下文學評論風氣的「吐槽大會」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聊著各自的困惑與不忿,氣氛既熱鬧又投機。
陸澤含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
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到了角落裡。
從進屋開始,那個叫余華的青年就一直很安靜,只是默默地聽著,手裡捧著一杯熱水,顯得有些拘謹。
這和他後世那個在訪談里妙語連珠、幽默犀利的老頑童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趁著大家討論的一個間隙,陸澤主動坐到了余華旁邊。
「余華同志,我看你半天沒怎麼說話。
我之前在雜誌上拜讀過你的《第一宿舍》和《威尼斯的牙齒店》,印象很深。」
「陸澤同志,你看過我的小說?」
余華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訝和不敢置信。
他心裡那句「我那篇小說寫得那麼幼稚,你怎麼會看?」差點就脫口而出,好在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對於一個剛起步的文學青年來說,能被陸澤這樣的人物記住名字,甚至讀過作品,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肯定與鼓舞。
「看過,寫得很有靈氣。」陸澤的語氣很真誠。
「那種青年的騷動和迷茫,寫得挺到位。感覺跟你今天的狀態不太一樣啊,小說里那股勁兒挺沖的。」
被陸澤這麼一說,余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股子拘謹勁兒也散去了一些。
「陸澤同志,不瞞你說,我最近正為這事兒犯愁呢。」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似的。
「寫完那幾篇,感覺腦子裡就空了。不知道該寫什麼題材,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把人物寫活,寫得有深度。總感覺筆下的人物像紙片一樣,飄在故事裡,落不到地上。」
陸澤點了點頭,這幾乎是所有青年作者都會遇到的瓶頸期。
「想把人物寫活,就得多看,多想。」陸澤建議道。
「不光是看文學作品,中國的,外國的,古典的,現代的,都得看。還要看歷史,看哲學,看社會新聞,看你身邊形形色色的人。腦子裡的東西多了,筆下的人物才不會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我個人有個不成熟的建議。你現在是自己摸索著寫。
野路子有野路子的好處,沒那麼多條條框框,有股生猛的銳氣。
但走到一定程度,想再往上走,光靠野路子可能就有點吃力了。
如果有條件,最好還是找個機會,去大學裡正兒八經地聽聽課,系統地學一學文學理論、寫作技巧這些東西。
學院派不一定是絕對的真理,但有相關的眼界卻也絕對不會錯。」
余華聽得入了神,陸澤的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一直以來迷茫摸索的道路。
他本職是個牙醫,今年剛剛憑藉幾部作品調入了縣文化館。
眼下寫作全憑一腔熱愛和天賦,確實從未想過要去系統地學習什麼。
「作協籌辦的文學講習所,前幾年不是恢復了嗎?」陸澤像是隨口一提。
「你可以去打聽打聽,看能不能申請一下。那裡的老師都是名家,能跟著學一陣子,肯定大有裨益。」
陸澤記得清楚,眼前這位未來的文壇巨匠,正是在八十年代末參加了魯迅文學院的研究生班後,才真正完成了從先鋒派到寫實派的華麗轉身,寫出了《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那樣的傳世之作。
他不知道自己這番話會不會改變對方的人生軌跡,但他相信,以余華的才華,更早地接受正規的寫作訓練,只會讓他飛得更高。
余華若有所思地點著頭,將陸澤的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這場文學沙龍,一直持續到深夜十點多才散場。眾人意猶未盡地告辭,約好下次再聚。
送走客人,陸澤卻沒有立刻休息。
白天的講座和晚上的閒聊,讓他腦子裡充滿了各種想法。他找出稿紙和鋼筆,借著那股子趁熱打鐵的勁頭,開始就著今天的演講稿,著手撰寫一篇關於一戰華工的學術論文。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他接受的訓練一直是中文系的文學分析,講究的是文本細讀和感性解讀。
而歷史論文,要求的是嚴謹的考據、清晰的邏輯和客觀的論述。
真要自己動筆,他才發現其中的困難遠比想像中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