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受訪與頒獎儀式
亨利是個雷厲風行的行動派。
陸澤前腳剛在酒店住下,後腳他就拿著一份排得滿滿當當的日程表找上了門。
「陸,我知道你剛下飛機很累,但沒辦法,你現在可是全美國最熱門的中國作家。」
亨利晃著手裡的紙,臉上是商人特有的興奮。
「從哥倫比亞大學到紐約大學,從《紐約時報》到國家公共電台,無數的人都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陸澤接過日程表掃了一眼,大學講座、讀者見面會、媒體專訪,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接下來的三周時間。
他笑著搖了搖頭:「亨利,我既然提前來了,就是做好了準備的。你安排就好。」
第一站,哥倫比亞大學。
東亞研究系的報告廳里坐滿了人,過道和後排都站著學生,陣仗堪比他在復旦開的千人講座。
講座結束後,是提問環節。
一位頭髮花白的教授率先提問:「陸先生,你的作品聚焦於一戰華工,這個群體在中美兩國的歷史敘事中都相對邊緣。
您認為它為何能引發美國讀者的共鳴?」
陸澤手握話筒,先是微笑著向對方點頭致意:「感謝您的問題。您說的很對,華工群體的邊緣性,正是我創作的動因。
我想,這部作品能引發共鳴,核心在於人性的共通。
華工們在異國他鄉的艱辛、對和平的渴望、對故土的眷戀,這些情感是不分國籍的。
至於對西方世界一戰敘事的補充,我更希望它能成為一座記憶的橋樑。
西方的一戰敘事多聚焦於歐洲戰場,而華工們用汗水甚至生命,參與了一戰的後勤保障。
我希望大家知道,世界歷史,是每一個群體的奮鬥共同書寫的,任何一方的的貢獻都不應該被遺忘。」
他的回答謙遜而有力。
接著,一個年輕的學生站起來問:「您是中國作家,描寫的是中國勞工,創作時會帶有強烈的民族立場嗎?如何確保作品的客觀性?」
陸澤笑了:「我承認這部作品帶有鮮明的中國視角,但這不等於偏見。
客觀不是放棄立場,而是尊重事實。
創作時,我查閱了相當數量的史料,比如西方國家勞工部的招募記錄、華工的家書等。
至於書中描寫華工與歐洲軍人的合作與摩擦,我沒有美化誰,也沒有醜化誰,而是盡力還原不同文化背景下,人們為了共同目標的磨合。
華工的故事告訴我們,不同民族的命運早已相互交織。
理解彼此的歷史,才能擁抱共同的未來。」
一連串活動下來,陸澤幾乎成了紐約文化圈的焦點人物。
在第五大道的書店裡,簽售隊伍排到了門外。
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國姑娘拿著書,略帶好奇地問:「我從沒聽說過一戰還有中國人參加,您的作品是基於真實歷史嗎?是什麼讓您決定寫這個群體?」
陸澤一邊簽名,一邊用溫和的語氣回答:「你的疑問,就是我創作的初衷。這部作品的核心,都源於真實的歷史。
一戰期間,大約十四萬中國勞工遠赴海外,其中近萬人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
我想做的,就是把這些被遺忘的名字,重新拉回人們的視野。」
隊伍里,一個黑頭髮黃皮膚的年輕人用有些生澀的中文說:「陸先生,我是第三代華裔。讀了您的書,我才知道我們的先輩也曾為世界歷史做出過這樣的貢獻,我很自豪。」
當然,也有尖銳的問題。
一個讀者問道:「書中描寫了華工受到的歧視,您為什麼要刻意強調這些負面內容?
這可能會讓一些西方讀者感到不適。」
陸澤的表情很平靜:「首先,書中描寫的歧視待遇,是基於史料的客觀還原,不是刻意強調。
正視歷史中的黑暗面,不是為了製造對立,而是為了更好地理解過去。
我知道這可能會讓一些讀者不適,但這種不適,恰恰是反思的起點。
同時,我也描寫了華工與歐美民眾之間的善意,比如華工用中醫偏方幫助受傷的法國軍人。
這說明,歧視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但人性中的善意,才是跨越文化的核心力量。
真正的尊重,源於對彼此歷史的全面了解。」
媒體的採訪更是場場都像在「鬥智鬥勇」。
《紐約時報》的記者問道:「您的作品在中美關係緩和的背景下提名獎項,很多人認
為這是文化交流的標誌。您會承擔起文化使者的角色嗎?」
陸澤坦然道:「我很榮幸我的作品能成為文化交流的載體,但我更希望大家把它看作一部獨立的文學作品。
它的核心是歷史與人性,不是政治符號。
至於文化使者,我認為每一位真誠的創作者,都是文化交流的參與者。
我會堅守作家的本心,用文字搭建橋樑,而不是刻意迎合任何期待。」
另一家電視台的記者則拋出了一個敏感問題:「作為來自中國的獲獎提名作家,您如何看待當前中美在意識形態上的差異?」
陪同的兩位中方人員心裡都捏了一把汗,甚至眼神示意陸澤可以無視這個問題。
陸澤卻只是笑了笑:「中美在意識形態上的差異,這是由兩國不同的歷史、文化、社會制度決定的。
這種差異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因為差異而產生誤解,甚至是對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所有鏡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作為作家,我的關注點始終是歷史與人性。
我相信文學的力量,恰恰在於能夠跨越意識形態的隔閡,讓人們看到彼此的共通之處。
今天我們的話題圍繞我的作品《他從東方來》,我更希望能和大家多探討這些關於歷史、關於人性,以及關於和平的內容,我想這才是我們今天相聚的意義所在。」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場,又巧妙地把話題拉了回來。
提問的記者愣了一下,隨即還想進一步問下去,但卻被其他記者搶走了話頭。
陪同的兩位中方人員,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們對視一眼,都似乎感慨陸澤不愧是作家,比他們想像中還要沉穩、會說話。
一連串的宣傳活動告一段落,陸澤總算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機。
他婉拒了亨利安排的晚宴,獨自待在酒店房間裡。
窗外是紐約繁華的夜景,無數燈火匯成一條璀璨的星河,與黃浦江畔的夜色截然不同。
他從行李箱裡拿出信紙和鋼筆,坐在書桌前,開始給遠在杭州的小陶寫信。
「小陶,見信如晤。
我已到紐約數日,一切都好,勿念。這邊的人還算熱情,我的書也賣得不錯。
這幾天參加了一些活動,見了很多學者和讀者,說了很多話。
不知道你那邊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劇團那邊高考的事情,有沒有為難你?
有什麼難處,等我回去一起想辦法。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就是有點想念你做的鹹肉菜飯了。
頒獎典禮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那天下午,陸澤穿上了他在上海定做的那套改良版中山裝。
合體的剪裁,深灰色的面料,既保留了中山裝的莊重,又顯得不那麼刻板,襯得他身姿挺拔,溫文爾雅。
亨利特意開著他那輛林肯來接他,看到陸澤的裝扮,他誇張地吹了聲口哨:「陸,你今天看起來帥極了。這身衣服,比燕尾服有味道多了。」
頒獎典禮在紐約希爾頓酒店舉行。
美國文化界的頭面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陸澤跟著亨利,穿過喧鬧的人群,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頂級名利場的氛
圍。
他被安排在前排的位置,身邊坐著的都是今年其他獎項的提名者,其中不乏他曾在書本上讀到過的名字。
陸澤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下來。
終於,主持人登台,在冗長的開場白和幾個前置獎項頒發後,晚會進入了最高潮的環節。
「現在,讓我們頒布本年度美國國家圖書獎,小說類的最終得主。」
巨大的聚光燈在提名者的臉上緩緩掃過,大屏幕上依次播放著五本提名作品的封面,《他從東方來》赫然在列。
頒獎嘉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女作家,她拆開信封,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今年的獲獎作品,是一部來自大洋彼岸的傑作。它用細膩而克制的筆觸,描繪了一段被遺忘的歷史,讓我們重新審視了我們共同的過去————」
「The winner is————」女作家拉長了聲音,然後清晰地念出。
"「He Came from the East「, by Lu Ze!"
剎那間,雷鳴般的掌聲響起。
亨利猛地跳了起來,給了陸澤一個用力的熊抱,大喊著:「我們成功了!陸!成功了!」
兩位中方人員也激動地站起來,用力拍著陸澤的肩膀,連聲說著:「恭喜!為國爭光!」
聚光燈穩穩地落在了陸澤身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向四周略微鞠躬致意,然後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了那個萬眾矚目的舞台。
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沉甸甸的獎盃,陸澤走到了麥克風前。
他看著台下無數雙注視著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氣,用清晰且流利的英文說道:「晚上好。能獲得這個榮譽,我深感榮幸。
感謝美國國家圖書獎基金會,感謝所有的讀者以及評委。」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台下的亨利。
「我要特別感謝我合作的出版社,中國書刊出版社以及亨利·諾伊斯先生。
沒有他的遠見和堅持,這個故事不可能被這麼多美國讀者看到。
我還要感謝本書的翻譯,是他們的出色工作,讓這個故事跨越了語言的障礙。」
台下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
陸澤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但是今晚,我站在這裡,最想感謝的,還有另一個群體o
這個獎,不只屬於我,更屬於那些在一個世紀前,遠渡重洋,用血汗參與了一戰,卻被歷史遺忘的十四萬華工。
我只是一個記錄者,有幸將他們的故事,講給世界聽。謝謝大家。」
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沒有複雜的文學理論,只是最樸素的感謝和最真摯的紀念。
全場靜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
許多人站了起來,向這位來自東方的年輕作家致敬。
第二天,陸澤的名字和他的獲獎感言,登上了美國各大主流媒體的版面。
《紐約時報》文化版頭條:《記憶的橋樑:中國作家陸澤以
摘得國家圖書獎桂冠》
《華盛頓郵報》評論版:《一部小說之外的深意:
重繪被遺忘的歷史篇章》
《出版人周刊》封面故事:《謙遜的東方人:陸澤用樸實無華的言語征服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