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管家。」
「你到底怎麼了?」
哪怕天色昏暗,蕭管家的異常也被蕭羽看得清清楚楚。
「……」
蕭管家沒回應,抬眸看著他,那雙向來淡漠如淵的眸子裡,隱隱帶著幾分複雜和猶豫。
感應劫心。
找到劫心。
然後,除掉劫心。
劫心不在,第九劫自然沒了落處,連落處都沒了,對他的威脅,自然也就微乎其微了。
這。
便是葉寒江告訴他的,渡過第九劫最簡單,也是最穩妥的辦法。
念頭轉過中。
他心下微微一嘆,緩緩抬手……輕輕拍了拍蕭羽的胳膊。
「我去之後,少爺當勤勉修行,不可懈怠,遇事莫要強出頭,以保存自身安危為主,更要謹守底線,不可一味追逐利益……」
他絮絮叨叨。
頗有了幾分剛剛溫良的風采,聽得蕭羽一臉無語,也有些奇怪。
印象中。
蕭管家行事向來乾脆利落,說話更是惜字如金,怎麼今天囉嗦起來了?
更重要的。
「蕭管家,這些話你才說過不久吧?我記著呢!」
他猶記得。
月余之前,蕭管家回神洲的時候,早告誡過他了。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
「……」
蕭管家沒立即回應,目光一轉,落在了極遠處,看著那最後一絲被夜幕吞噬的天光,眼中多了幾分不確定。
幽暗漫漫。
前路之上,自是充滿了未知。
「我要出趟遠門。」
遠門?
蕭羽一怔,「去哪啊?」
除了這次考聖院,二人打賭之外,自小到大,蕭管家幾乎從未離開他身邊超過一日……更別提外出了。
「別問了。」
蕭管家卻不回答,只是輕聲道:「只需謹記我跟你說過的那些話即可。」
也不知為何。
蕭羽心裡突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你,多久回來?」
「短則,一年半載。」
一年半載還叫短?
蕭羽頓時有點著急了。
「那,長呢?」
「……」
蕭管家沒回答。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成,自然無法給出準確的答案。
又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逆鱗,他腦海中想著葉寒江的種種告誡,緩緩將其交回了蕭羽手中。
也等於。
又將自己的劫心交了出去。
下意識接過鱗片。
掌心忽而傳來陣陣異樣的灼燒感,燙得蕭羽眉頭一皺,下意識看了過去。
不知為何。
這枚從他有記憶起,便一直被他帶在身上,平日裡沒有任何異樣的鱗片,此刻卻隱隱綻放著微光,那微光之中,更是有一股奇異的韻動。
就好像。
突然有了生命一樣。
對此。
蕭管家並無任何意外。
他按照葉寒江的指點,學到了那感悟劫心所在的法門,如今明悟劫心所在,那劫心自會生出映照反饋。
這也意味著。
從這一刻起,他便已經開始應劫,也無法像以往一樣,拖延時間了。
又似是他拖了太久的關係。
劫心映照下。
他只覺得一股茫茫無形劫運悄然籠罩而來,亂了他的道法,亂了他的心意,更……隱隱讓他有種註定命喪於第九劫,無可躲避的預感。
「蕭管家?」
「蕭管家!」
耳邊突然傳來蕭羽急切的呼喚,讓他從那一瞬間的茫然中清醒了過來。
「我得,走了。」
注視著天際。
他只覺得身上的劫運越來越濃郁,便再沒了耽擱下去的念頭。
「此乃我本命之物。」
「亦是少爺最後的依仗。」
目光一落,他又是看向了那片黑鱗,最後道:「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若非遇到了真正的絕境,少爺萬不可輕易動用……」
用了。
我必萬劫不復。
語氣一頓,他終究沒說出這句話。
蕭羽心裡猛地一沉!
倒不是因為對方的話,而是對方的表現……自小到大,他從沒見到過這樣的蕭管家。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蕭管好似沒聽到一樣,最後看了一眼他,只是眼中映出的身影,竟是一名少年形象!
身穿粗麻衣。
氣質有些潦草。
相貌隱約和蕭羽有三四分的相似,一雙眼睛格外的澄澈明亮。
『阿羽,我走了。』
微微一嘆,他心下湧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傷感,與那少年告了個別,一步一步,登天而去。
身形漸遠。
那劫運籠罩的感覺,也隱約淡化了幾分。
而這。
也是葉寒江給他的第二種辦法。
若斬不斷劫心。
那便遠離劫心,離得越遠,和劫心的感應越弱。
直至最後。
待這一縷感應似有似無的時候,再輔之以秘法,將這聯繫徹底斬斷,便有一成的把握過得了這第九次化龍劫。
除去劫心。
是正統的渡劫之法。
斬去感應。
是不得已的避劫之法。
一字之差。
前者有九成把握,後者只有一成。
「聖院已亡,北溟將傾,少爺可於兩日後回返神洲。」
「屆時。」
「自有人護你周全。」
眼睜睜看著蕭管家的背影一點一滴消失在視線中,蕭羽聽著對方最後的囑咐,神情茫然,心裡堵得厲害。
……
「所以。」
「聖院,已經沒了?」
此時此刻。
立身在夜色中,丙三看著眼前的一片焦土廢墟,實在無法將之和先前猶如福地洞天般的聖院聯繫在一起。
「你不是看見了?」
大虎翻了個白眼,一口氣解釋了許多,只覺得口舌發乾。
「靈脈毀了!」
「地脈也毀了!」
「這地方,便是有個萬八千年的,也恢復不過來了!」
夜幕降臨。
那聖院大陣帶來的光潮早已消退。
根底被毀。
不只是聖院,連這條超級山脈之中,靈氣的濃度都驟降了數十倍,不能說成為了絕地,只能說連野修都嫌棄的那種。
「毀了就毀了。」
「留著也是個毒瘡……說不定老子哪天不高興,直接就給他滅了!」
相比於大虎。
曾經親手覆滅一座最高學府的丙三,對聖院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和歸屬,只是有些可惜老院長。
「那老頭兒……太執拗了啊!」
「誰說不是呢?」
想到老院長的特殊照顧,大虎也有點感嘆唏噓,「沒事兒跟自己較勁,跟血陽界較勁,不是嫌命長麼……」
聽到血陽界三個字。
丙三心裡一動,看著他,目光忽而變得有些微妙了起來。
「對了。」
「剛剛那個沈南山,似乎叫你……三叔?」
咯噔一聲!
大虎心裡一跳,忙解釋道:「錯了錯了,你聽錯了……」
話語聲戛然一止!
他腦門子上陡然間冒出了一層細汗!
不知何時。
那柄血紅一片的七級浮屠刀又出現在了丙三手裡,刀鋒距離他的眉心不過三寸,大有直接砍了他,再造一級浮屠的趨勢!
「我是該叫你血影邪尊好呢,還是……厲千秋,厲前輩好呢?」
看著大虎。
丙三似笑非笑,得知了沈天河身份的他,自然也知道,對方口中的三叔……是什麼人!
血陽三尊之一!
血影邪尊,厲千秋!
「我,大虎啊!」
大虎咽了口唾沫,顫聲道:「咱們之前見過的啊……」
轟的一聲!
正強行解釋中,一道身影陡然間遁空而至,重重落下了身形!
赫然!
便是一路馬不停蹄趕過來的顧塵!
「你們幹什麼呢?」
不明就裡的顧塵看著劍拔弩張的二人,一腦子霧水。
「顧塵助我!!!」
一瞬間,大虎便像是看到了救星,直接跳在了他身後。
「開個玩笑。」
「不要介意。」
丙三似乎並沒有當場幹掉大虎的意思,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血刀,復又打量了顧塵幾眼。
「嘖嘖。」
「這才多久不見,你小子,進境倒是快!」
顧塵一臉無語。
你還好意思說?別院成立多久了?你就剛開始露了一面,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你這個院長就是個擺設?
腹誹歸腹誹。
他倒也沒有追著丙三不放,仔細看了幾眼聖院的情況,心中微沉。
哪怕早就知道了結果。
可看著眼前的焦土和瘡痍,他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身旁。
大虎只得絮絮叨叨,又跟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老院長呢?」
顧塵聽著聽著,突然問了一句。
「他,死了。」
沒等大虎開口,又是一道身影從夜色中走了出來。
滿身是血。
腰背佝僂。
髮絲枯白無光,活脫脫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丁四!
「你怎麼這副鬼德性?」
丙三瞥了他一眼,頓時嘬起了牙花子。
以他的眼力。
自然看得出來。
先前那一戰,丁四幾乎將自己的壽元燃燒了個乾淨。
「你還有臉說?」
「你來這裡多久了?除了剛開始露了個臉,之後呢?你這個院長跟擺設有什麼區別?」
丁四半點不給他面子,直接一頓數落,將顧塵的心裡話也說了出來。
「意外。」
「都說意外。」
丙三摸了摸鼻子,似有些尷尬心虛,畢竟他這個甩手掌柜甩得……確實有點過分了。
「丁教習。」
反倒是顧塵,聲音有些低沉,「老院長他真的……」
丁四正要罵幾句。
可,似隱隱想到了什麼,破天荒沒說什麼刻薄的話。
三言兩語。
便將事情說了一遍。
在聽老老院長彌留之際,還在想著老院長給自己準備了特別的獎勵,顧塵心頭的傷感悵然更濃郁了幾分。
悄無聲息間。
他彎腰弓身,對著老院長逝去的防線深深一拜,算是一份遲來的送行。
「不用這樣。」
大虎站在他身邊輕嘆道:「從某方面來說……他的死,也算是解脫了。」
顧塵沒說話,老院長的結局讓他想到了葉寒江……更是一個他這輩子都沒法再見到的人。
哪怕!
他能活過千年萬年!
可終究等不到這些人的來世了。
「拿著!」
不遠處,丁四面無表情地從老院長坐化之地收回了目光,隨手將一枚儲物戒扔給了對方。
然後。
也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將老院長的最後的交代說了一遍……說得很細緻。
「這不是難為人麼?」
丙三拿著那枚總院長符令,無語道:「我這一生,逍遙里來,逍遙里去,無掛無礙,想拿一個區區總院長的名頭拴住我……過於看輕我了!」
「你愛當不當!」
丁四一臉的不耐煩,「廢個什麼話!」
「注意你的語氣!」
丙三一瞪眼,頓時舉著那枚符令威脅道:「小小教習,膽大包天……誰允許你這麼跟總院長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