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築基威勢
一線峽的亂石灘上,原本喧囂的江風似乎被兩股升騰而起的氣機生生截斷,連遠處的浪濤聲都變得沉悶而壓抑。
那代表著築基威壓的敕令強行清空了戰場,方圓百步內,唯有礁石嶙峋,水汽瀰漫。
一線峽的亂石灘上,江風如刀,切割著死寂的空氣。
兩撥人馬相距不足十丈,數百名斬妖衛與巡河力士雖借著人多勢眾,在氣勢上勉強與衛川抗衡,但每一個人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對面站著的,不僅僅是幾名大垣府的督查,更是背後那龐大不可撼動的仙朝法度。
位高一級壓死人,更何況修為上也是對方更高。
就在衛川拔刀、楚白欲戰的剎那,懸浮在半空中的【巡查使令牌】陡然爆發出萬丈銀光。
原本流轉的雲紋在這一刻仿佛活了過來,一道蒼老威嚴,且不帶一絲情感波動的聲音,從令牌深處隆隆傳出:「巡查司辦案,也有人敢攔?」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仿佛直接在每個人的識海深處炸開。
隨著這一聲問詢,一股浩瀚如星空的築基威壓從令牌中宣洩而出,瞬間勾連了原本被封鎖的方圓十里法網。
「敕令,封。」
「無關人等,退於百步之外!」
轟!
在這道敕令落下的瞬間,在場的一眾斬妖衛與巡河力士只覺身體一僵,體內的靈力竟然在那浩大的官氣洪流中瞬間倒流。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腿仿佛不再受大腦控制,在那股至高無上的皇權意志下,竟然齊齊收回兵刃,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僵硬地、一步步地向後退去。
「不————我的腳停不下來!」
「這是————築基期大修之威?!」
驚呼聲此起彼伏,卻無法阻止這股律法的強制力。
韓行墨雙目圓睜,額頭青筋暴起,他作為從八品的水校,拼盡全身法力試圖抵禦這股後退的衝動。
然而,在那道築基神念的沖刷下,他的防禦如紙糊般脆弱,在咬牙堅持了三息後,終究還是頹然地連退三步,退出了原本護衛楚白的圈子。
一時間,原本簇擁在楚白周圍的百多人,在那一道令牌之音下,竟被悉數清空,只留下楚白一人,孤零零地立於那江邊的礁石之上。
楚白同樣感受到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重壓。
那不僅是修為的壓制,更是大周法網對底層官職的一種降維打擊。
他體內的靈力如受驚的魚群般瘋狂亂竄,神念在那股聲音的震盪下隱隱作痛。
但他並未後退。
不僅沒退,楚白那一身鐵骨反而發出了陣陣細微的轟鳴聲。
靠著神念以對抗,加上對方並非出手,其威僅是藉由令牌發出,他雙腿如生根在礁石中,硬生生地扛住了這股築基之威。
「咦?」
令牌中那道聲音發出一聲輕微的驚疑,似乎沒想到在這偏僻小縣,竟有人能抗住這築基之言。
然而,那聲音並未停留。
「衛川,莫要耽擱,將那物取來。」
語畢,令牌上的銀光驟然收斂,重新歸於黯淡。法網雖然依舊封鎖,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指令威能已然消散。
「得令!」
衛川見狀,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狂笑。他知道,這是背後的大人已經失去了耐心,親自隔空為他掃平了障礙。
他橫刀立馬,大步向前,每一步踏下都激起漫天的煙塵,那一雙陰鷙的眸子死死盯著楚白懷中的金光,森然笑道:「楚白,大人的話你聽到了。現在————沒人能護著你了,把東西交出來!」
「何必如此!」
衛川獰笑著踏出第一步,手中的銀色長刀猛地一揚。
身為大垣府巡查司的督查尉,他在練氣圓滿境浸淫多年,這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
金、木兩系靈力在其周身瘋狂交織,金系的鋒銳如萬針刺面,讓空氣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而那木系的生機卻被他煉化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纏繞感,陰冷且黏稠,令他的刀勢在剛猛中帶著一絲無法捉摸的毒辣。
「既是相抗,莫怪刀劍無情!」
話音未落,衛川的身形陡然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被刀氣割裂、還未散去的殘影。
練氣圓滿的法力全面爆發,那一刀劃破濃稠的黑霧,帶起悽厲的音爆聲,直取楚白。
楚白面沉如水,在這一瞬間,神念如潮水般鋪開。
在那兩百二十丈的領域內,衛川那在外人看來快若閃電的突襲,在楚白的神念鎖定中被精確地拆解。
每一寸肌肉的震顫、每一縷靈力的流向、甚至是長刀破空時的細微偏移,都在楚白識海中纖毫畢現。
【守元盾】!
楚白雙手在身前劃出一道玄奧弧度,圓滿級的盾影瞬間凝結,猶如實質。
與此同時,他皮膚下的烏金光澤大盛,【鐵骨鑄身法】被催動到了極致。
他竟不退反進,在那長刀斬落的剎那,微微側身,以覆蓋著【百戰甲】的肩膀硬撼刀鋒!
當——!
一聲如同洪鐘大呂般的劇烈碰撞聲轟然炸響,恐怖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橫推,將周遭的泥漿與江水掀起數丈之高。
衛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手中這柄長刀乃上品法器,配合他練氣圓滿的渾厚靈力,本以為這一刀即便不斬下楚白的頭顱,也足以將其半隻胳膊劈成肉泥。
可刀鋒落在楚白肩頭,竟只破開墨青色的官袍,而後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那種反饋而來的堅硬感,讓他感覺自己這一刀劈在了一座萬載不化的精鋼山上。
「肉身秘法?!」
衛川驚怒交加,卻不愧是久經沙場之輩。
他刀勢不停,借著反震之力順勢一轉,長刀如靈蛇吐信,木系靈力灌注之下,原本銳利的刀影竟幻化出數條張牙舞爪的青色藤蔓,帶著刺耳的破空聲,試圖纏繞住楚白的四肢。
就在楚白與衛川陷入那死寂對峙的同時,百步開外的氛圍同樣壓抑到了極點。
「大垣府辦案,誰敢妄動,視同同謀!」
衛川帶來的那幾名身著亮銀飛魚服的隨從,此時已然從機關金隼落地的震撼中恢復過來。
他們皆是練氣後期的高手,此時借著那道築基敕令的餘威,如同一道道銀色的閃電瞬間切入了後退的斬妖衛與巡河力士群中。
那是長刀出鞘與法力鎖鏈碰撞的聲音。
三名銀袍督查面色冷峻,手中銀刀斜指地面,強橫的靈壓將退到邊緣的馮欽、胡浩等人死死鎖定。
「跪下!自封經脈受審!」一名銀袍修士厲聲喝道,眼神中充滿了對這些地方小吏的蔑視。
然而,預想中的順從並未出現。
此時此刻,所有的斬妖衛,甚至包括那些被嚇破了膽的巡河力士,都沒有看向眼前的銀刀。
他們的目光,全部越過了百步距離,死死地釘在那個立於江邊、以肉身硬撼練氣圓滿長刀的墨青色身影上。
「擋————擋住了?」
韓行墨原本被築基敕令壓得半跪在泥地里,此時卻不顧經脈劇痛,瞪大了雙眼,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嘶吼。
作為這一年多來見證楚白崛起的人,他知道楚白很強,可他從未想過楚白能強到這種喪心病狂的地步!
那是衛川,那是大垣府成名已久的練氣圓滿,是手持築基手令、代表著仙朝威嚴的督查尉啊!
「隊長————」
馮欽握緊了手中的令牌,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看著百步外那個在金芒與青影交織中巍然不動的背影,只覺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那種以弱勝強、強行踐踏上位者傲慢的姿態,讓他原本被築基威壓奪去的膽氣,在這一刻瘋長。
不僅是安平縣的人,連衛川帶來的那幾名銀袍督查,此時也都僵在了原地。
他們原本正欲對馮欽等人施壓,可身後的那場激戰傳來的餘波,卻像是一記記重錘敲在他們心頭。
「這不可能————」
一名銀袍修士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驚駭。
他深知衛川那柄「銀蛇刀」的厲害,金木雙系靈力灌注下,即便是府城裡的那些天才,也沒人敢說能用肩膀去接!
「那個安平的小吏————他竟然逼退了衛大人?他才練氣七層啊!」
震驚、荒謬、甚至是一絲潛藏的恐懼,在這些大垣府使者的心中蔓延。
他們看著楚白,仿佛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洪荒凶獸。這種越級搏殺的戰力,即便是在整個青州的演武大會上,也足以位列前茅!
戰場中心。
衛川感受著周圍那些或驚駭、或崇拜、或質疑的目光,只覺如芒在背。
作為上位者的自尊在這一刻被楚白那冷淡的眼神撕得粉碎。
他堂堂督查尉,若是連一個九品小吏都拿不下,今日之後,他還有何顏面在大垣府立足?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衛川猛然回頭,對著那幾名隨從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臉上的陰鷙已化作癲狂,「給我把那些亂黨全部鎖了!」
楚白冷哼一聲,雙目中暗金光芒暴漲,【金目破妄】瞬間看穿了那木系藤蔓中流轉的靈力關竅。
「破!」
他並指如刀,【入微】級的【靈水針】瞬間在指尖吞吐。
這一次,不是漫天攢射,而是九枚壓縮到了極致、近乎玄黑色的深藍色細針。
每一枚針都裹挾著足以洞穿地寶的銳氣,精準地刺入了對方防護最虛弱的銜接處。
對方防護瞬間崩解,化作漫天殘碎的靈光。
衛川只覺虎口劇痛,長刀差點脫手飛出。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小子對術法的掌控,為何能精微到這種非人的地步?
兩人瞬間戰成一團。
衛川畢竟是練氣圓滿,底蘊極其深厚,金芒與青影交織成一片死亡地帶。
他不斷變幻身法,借著境界壓制的法力厚度,發瘋似地猛攻,試圖將楚白活活耗死。
然而,楚白展現出的戰鬥韌性,徹底粉碎了衛川的傲慢。
每當衛川的刀氣即將破開【百戰甲】的防禦,楚白總能憑藉神念的提前預判,以【守元盾】在最詭譎的角度擋下致命一擊。
偶爾被那雄厚的法力震盪傷及臟腑,楚白體內的【回春印】便會自動流轉,那一絲絲清涼的生機源源不斷地滋養著經脈,讓他的戰力始終維持在巔峰。
三十招過,亂石灘已被兩人的法力餘波生生削平了數尺,礁石盡碎。
五十招過,衛川心神稍亂。
他那一身原本華麗奪目的亮銀飛魚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那雙陰鷙的眸子中滿是不敢置信與瘋狂。
「交出印綬!」
衛川狂吼一聲,拼盡全身法力劈出一道數丈長的金芒,強行將楚白逼退。
「衛大人所言印綬為何物?在下卻是不知。」
楚白落地,腳下的礁石在這一蹬之下瞬間崩碎。
他穩住身形,伸手按了按懷中依舊溫熱的金光。
雖然他臉色由於靈力高速運轉略顯蒼白,但那一雙眸子卻亮得如雪後的寒星。
雙方再戰至百合,卻依舊未分勝負。
「不過如此。」
楚白慢條斯理地拍了拍官袍袖口上的灰塵,語氣冰冷且帶著一絲不屑。
衛川提刀而立,胸口劇烈起伏,那陰沉的臉色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帶著大人的築基手令封鎖法網,在正面搏殺中,竟然拿不下一個入職不到兩年的安平後生。
這小子————靠著那入微級的掌控、怪物般的肉身和兩百丈的神念,竟生生抹平了兩個小境界的鴻溝。
兩人相距三丈,氣機在廢墟上空再次攀升碰撞,卻又在死寂的對峙中陷入了絕對的僵持。
平手!
就在兩股氣機交鋒至極點,連周遭空氣都因擠壓而發出細微爆鳴之時,一線峽上方的蒼穹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並非驚雷,卻比雷霆更加暴烈。
只見一道白色的流光如同劃破永夜的利矛,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生生撞開了原本被巡查使令牌封鎖的十里禁區。
虛空中響起無數琉璃破碎般的脆響。
那是衛川手中令牌垂下的銀色官氣法網,在這股赤紫洪流的衝撞下,如同脆弱的蛛網般被寸寸絞斷,化作漫天散亂的銀屑。
原本壓抑在眾人頭頂、讓數百名衛士動彈不得的築基威壓,被另一股更加厚重、如同大地翻身般的狂暴氣息瞬間抵消。
一尊通體流轉著紫氣的法力飛梭破雲而降。張成一襲正七品縣尉官袍,大袖飄搖,凌空虛立於飛梭之上。
他周身縈繞著無數細小如砂礫、卻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赤紫光點那是他的築基道基【散靈塵】。
道基之威,瞬間籠罩全場!
「大垣府的督查尉,在我安平縣的地界上,對手拿官秩的斬妖令動刀,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張成的聲音並不高亢,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震得江面浪潮翻滾,那江心的黑霧都被生生壓低了三尺。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虎目中殺機盈盈,僅僅是一個冰冷的眼神投射下來,練氣圓滿的衛川便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那柄不可一世的銀刀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張————張司主?!」衛川臉色慘白,喉嚨乾澀地咽了一口唾沫,失聲道:「你竟敢————你竟敢強行破開司馬大人的敕令封印?!」
張成根本沒有理會衛川這個「小輩」,他的目光如電,越過滿目瘡痍的亂石灘,直視向懸浮在半空中的那枚正顫動不已的【巡查使令牌】。
此時,令牌感應到同階強者的法力衝擊,銀光再次大盛,先前那道蒼老陰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緩緩響起:「張司主,你好大的官威。」
「巡查司督辦此案,乃是大垣府的意志,你這是要武力抗命,自絕於官場嗎?」
「抗命談不上。」
張成冷哼一聲,周身白色的散靈塵」隨風捲動,語氣強硬得如同鐵石交擊:「但此地乃是我安平縣境內,水伯亦是在我轄區遇刺,守土有責,這是大周律法給本官的權力!」
「我鎮邪司斬妖令,不顧個人安危,在黑霧禁區中拼死護住現場證物,何罪之有?
反倒是你們巡查司,落地不查真兇,卻要對功臣搜身繳械,甚至動用築基敕令強行逼迫。此事即便鬧到青州天敕司,本官也要上摺子討個說法!」
「況且————」
話音未落,張成伸手虛空一招。
楚白懷中那枚一直溫熱跳動的金印受此感召,瞬間化作一道金芒,穩穩落入張成手中。
張成一手握印,一手取出自己的正七品縣尉官印,法力灌注之下,兩印交輝。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半空中的令牌厲聲高喝:「此處案情,本官已通過鎮邪司內線直接通告大垣府正司!若有問責,事後來拿本官便是!」
「如諸位所見,神道印綬未失,溪澗水伯靈性尚在!此乃案情核心,在真相大白之前,此印絕不能入任何私門之手。此事,與你們巡查司無關!」
此言一出,令牌中的神念陷入了短暫且尷尬的沉默。
顯然,那位隱於令牌後的府城強者也沒料到,張成竟會如此瘋狂。
為了保一個區區九品的下屬,張成不僅動用了暴力破禁,更是在第一時間走正規流程將案件掛到了府城正司的檯面上,讓巡查司無法再利用信息差進行私下操作。
神印還在,水伯靈性尚存。
張成跨步而下,擋在楚白身前。
築基威勢,在場無人能抗。
他對著半空中的令牌朗聲道:「上使,既然雙方對案情各執一詞,且此地乃是荒郊野嶺,黑霧遮掩,爭論毫無意義。本官提議,所有人先行撤離,帶上涉案人等,回我安平鎮邪司!」
「有什麼定論,有什麼證供,在那司內法網重地,當著各司主官與府城督辦的面,咱們再做分曉。如何?」
令牌中的銀光瘋狂閃爍,似是那位強者在權衡。半晌後,那蒼老的聲音才帶著幾分幾乎掩飾不住的陰沉,再次傳出:「可。衛川,收刀。」
衛川雖有萬般不甘,甚至眼中仍殘留著對楚白的恨意,但在築基期的張成面前,他很清楚自己連拔刀的機會都不會有。
那位司馬大人論權勢雖高張成半級,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如今張成就在現場,且大占理據,若是真打起來,張成當場打殺了他也是失手誤傷。
他狼狠地瞪了楚白一眼,一語不發地收刀入鞘,在那巨大的機關金隼發出的低沉轟鳴聲中,帶著幾名臉色難看的飛魚服修士,陰沉著臉退向了一側。
「韓行墨,帶上齊磐,所有人收隊!」
張成大手一揮,對著還在目瞪口呆的韓行墨和一眾斬妖衛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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