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
奉仙郡外的一片荒山之中。
山間霧氣很重，四周幾乎沒有人煙，山谷之中有幾座不起眼的石屋，藏在樹林與山坡之間，外圍布著數層遮掩陣法。
再往裡面一點，便是當年安置趙家血脈之人的荒山據點。
朱燕的棺木沒有葬在奉仙郡城外。
樓長安讓孫雅竹把將她帶到這裡。
山坡朝陽，坡下有一條細小山溪。
春日草木新發，幾株野桃樹正開著花。
樓長安親自選了一塊地，沒有立趙家主母之碑，只立了一方普通青石，石上刻著六個字：
朱氏燕，眠於此。
墓前沒有大排場，只有孫雅竹、兩個老婦人、幾名負責據點的樓家暗衛。
樓長安站在墓前，倒了一碗靈酒，酒水滲入泥土：「走好。」
山風吹過，桃花紛紛落下。
樓長安站了一會兒，隨後交代據點的一些事宜，便準備回靈陽郡，不過孫雅竹卻忽然叫住了他：「家主。」
樓長安回頭。
孫雅竹站在原地，神色有些遲疑。
「還有事？」
孫雅竹沉默片刻，拱手道：「屬下想請辭去……據點職務。」
樓長安看著她，目光中帶著詢問。
孫雅竹低聲道：「屬下今年已經九十三歲了。」
「這些年在奉仙郡跑暗線、守據點、查商路，年輕時還撐得住，可如今眼花耳背，神識衰退，許多事情……已經有些力不從心。」
「前些日子，城西有一名帳房換了三次身份，我竟是後知後覺才察覺不對，還有一次夜間盯人，走了半個時辰便腿腳發沉。」
她苦笑一聲：「情報這行，慢半步，便可能害死人。」
「屬下不想等到真出了大錯，拖累了其他。」
樓長安靜靜聽完，深以為然。
孫雅竹在奉仙郡守了六十年。
她非常擅長追蹤與經營買辦，後來一點一點把奉仙郡的暗線、賭坊、商路與中轉點都搭了起來，可以說是奉仙郡負責人的最佳人選。
她做事穩重，也從未讓樓長安失望過。
「好。」
樓長安沒有猶豫太久，孫雅竹估計難以突破築基了，早點退下來是應該的：「跟我回百鳥林吧。」
「情報隊前院還有位置，你不必再出外勤，也不必再盯人查線，只管替林玉嬌整理舊檔、教新人辨人、辨帳、辨路數。」
「每月月俸照舊發。」
「另外，給你配四個新人使喚。」
孫雅竹眼眶微紅。
她這些年雖然為樓家做事，可心裡最怕的，便是自己老了、沒用了，便被人棄在一旁。亂世中，一個年邁的鍊氣修士，沒家族依靠，也沒強橫修為，日子其實很難過：「家主……」
「你替樓家守了這麼多年奉仙郡。」
樓長安道，「如今該回去歇一歇了。」
孫雅竹低下頭，深深行禮：「屬下，謝家主。」
……
當日傍晚。
樓長安帶著孫雅竹，返回了靈陽郡。
林玉嬌親自安排她住進情報隊前院，又挑了四名新入樓家的年輕修士過去，其中一人擅長記帳，一人擅長化形，一人會尋蹤，一人熟悉坊市商路。
孫雅竹坐在新收拾出的院中，看著幾名年輕人向自己見禮，神色恍惚，她忽然覺得，自己也許還沒有老到什麼都做不了。
只是從今以後，不必再親自走在最危險的地方了。
不過孫雅竹退下來之後，奉仙郡據點負責人之位，卻不能久空。
當夜，樓長安在主院中召見了林玉嬌。
桌上擺著十餘枚玉簡。
每一枚玉簡里，都記錄著奉仙郡據點各處人員的來歷、修為、功勞、弱點，以及近些年的行事評定。
奉仙郡是離靈陽郡最近的一個郡縣。
同時也是周圍最為繁華的老牌仙郡。
經濟繁榮，修士眾多。
對於百鳥林來說，奉仙郡既是一面屏障，也是一條退路。
這些年來，樓家在奉仙郡布置了大量產業
僅是大商賭坊，便開辦了六家，這些賭坊每年為百鳥林輸送大量靈石與資源。
所以奉仙郡據點負責人，要處理的事務比其他郡縣要多得多。
必須要要最合適的人選方可。
林玉嬌坐在桌邊，逐個解釋：「家主，此人叫陳海峰，鍊氣九層，善於聯絡，但做事太保守，不適合坐鎮全局。」
「這位叫於青青，鍊氣八層，曾在商會待過，懂得帳目……」
「古溪艷也可用，她擅長毒殺與清人，不過似乎不太合適經營據點，更適合繼續留在暗線上。」
樓長安點頭。
林玉嬌又取起一枚玉簡：「還有此人，紅竹。」
「她今年三十二歲，出身古雲郡散修，十四年前加入樓家情報隊，先在奉仙郡做雜役，後轉入賭坊暗線，三年前的秋季，突破鍊氣八層。」
林玉嬌將玉簡遞了過去：「她曾三次立功。」
「第一次，奉仙郡城東靈材鋪有人私下倒賣樓家的陣材，是她順藤摸瓜，查出後面牽著一條陽木宗外圍商線。」
「第二次，大商賭坊的一個凡人夥計被人收買，想把洗靈石的暗帳送去外郡，她沒有直接殺人，而是壓住消息，反借帳房把後面三名接頭人全釣了出來。」
「第三次，前年有一支散修商隊借送藥材名義，想探查奉仙郡暗點位置，她察覺不對後，主動棄掉一處小聯絡點，保住了主線。」
樓長安翻看玉簡，紅竹的資料並不顯眼。
她相貌普通，修為也算不上高，擅長的是易容、辨音與查帳。若只看境界，她不算特別高，可樓長安看重的，恰恰不是修為。
「她有沒有其他缺點？」，樓長安問。
林玉嬌道：「做事比較……狠。」
「她清理事情時一般下手都挺重，還有一點，她從不與人深交，連同隊的人也只維持表面的交情。」
樓長安點了點頭：「這不算缺點。」
林玉嬌微微一怔。
「奉仙郡那種地方，太重情不行，太心軟也不行。」
樓長安道：「讓她回百鳥林見我吧。」
「是。」
半日後。
一名穿著灰青短袍的女修，從前院的傳送陣中走出。
「見過總指揮。」
看到林玉嬌，女修不卑不亢行了一禮。
林玉嬌上下打量她，此女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眼普通，皮膚微黃，站在人群中幾乎很難被人記住。
「隨我去見家主。」
林玉嬌帶著她來到主院。
進院門之後，女修沒有亂看，甚至連頭都沒抬起，就仿佛知道前面坐著的就是家主。
她徑直走到離樓長安三步外的地方停下，躬身道：「屬下紅竹，拜見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