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嬌繼續道：「昨日有個自稱販藥的散修，連續去了三間藥鋪，又在大商賭坊附近轉了兩圈，紅竹沒有驚動他，只讓那個啞巴雜役認住樣貌，最終查到此人曾在天符門轄下的青槐郡露過面。」
「她也沒有派人跟得太緊，只記下他的落腳處和接觸之人。」
樓長安點頭：「繼續看著她。」
「她自己能做事不算本事，能讓一群人各做各的事，還不亂起來，那才算是坐穩了位置。」
此後半月，林玉嬌隔三差五便送來紅竹的消息。
紅竹沒有急著擴張賭坊，也沒有去碰奉仙郡其他勢力的產業，只是靜下心來，重新梳理人手、帳目與消息渠道。
有一次，城東賭坊一名荷官忽然告病三日。
紅竹沒有派人去探病，反而讓人查了近一個月所有和他接觸過的賭客。兩日後，果然釣出一條散修商線，那荷官不是病了，而是被人用妻兒性命逼著，要偷出賭坊後院的傳訊暗號。
紅竹沒有立刻救人，也沒有立刻殺他。
她讓人換掉傳訊暗號，又故意放出一份半真半假的帳冊，順著那荷官送出去。五日後，三個接頭之人、兩名外郡商販和一個藏在藥鋪里的天符門外圍弟子，全被她摸清。
直到最後收網時，紅竹才讓人把荷官的妻兒救出來。
至於那荷官，她沒有殺，只廢了他的修為，送去礦場做苦工。
消息傳回百鳥林，樓長安看完玉簡很是欣慰，他只說了一句：「奉仙郡交給她，可以放心了。」
……
這一夜，百鳥林很安靜。
主院後方，樓長安盤坐在靜室中，四周布著隔絕陣紋。
仙酒壺懸在金丹上方，一滴滴酒珠落入丹中，法力又渾厚了一絲。
夜至三更，忽然間，他眉頭微動。
因為神識感知到百鳥林東側的林地里，傳來一陣極不尋常的靈氣波動。
先是一縷火靈氣從地底鑽出，緊接著，周圍數里內的木靈氣、土靈氣都被牽動，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匯聚。
樓長安匯聚神識一掃，臉上頓時多了一分笑意。
林中，一塊赤紅的山石上，伏著一頭巨大紅獅。
它通體火紅，毛髮在夜色里微微發亮，雙瞳卻是幽幽青色，此刻，它周身的火靈氣像是一層翻湧的赤焰，正不斷往體內收縮。
這頭獅子自然是小紅。
這些年，小紅一直跟著樓天夜修行，又吃了不少靈獸肉、獸丹與靈藥，偶爾還能喝一口霜釀靈酒，所以早早便已到了築基九層圓滿。
如今它終於壓不住體內妖力，開始衝擊築基。
樓長安沉法歸丹，推門而出。
還未走到主院門口，海棠便匆匆趕來：「家主，東林那邊有動靜，小紅好像要突破了。」
「我知道。」
樓長安道：「傳令下去，東側林地封起來，巡邏隊往外撤十里，不許閒雜人等靠近，再讓陣法坊把外圍預警陣盤全部開啟。」
海棠連忙領命。
不多時，百鳥林外圍的巡空木雀騰空而起，一隻只木雀飛進夜色，落在山道、林梢與石坡之間。
東林中。
樓天夜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目視著前方。
他早已來了。
小紅伏在山石上，呼吸越來越沉，每一次吐息，都會噴出一道炙熱氣流，周圍草木被火氣逼得微微捲曲，連附近的低階妖獸也早已逃得一乾二淨。
樓天夜卻沒有離開。
這隻相伴多年的靈獸，終於要突破了。
小紅要走到更高處了。
樓天夜本該高興。
可他望著小紅身上越來越濃的妖氣，心裡卻莫名有些發澀。
因為他已經九十多歲了。
鍊氣九層圓滿，看似只差一步便能築基，可那一步，對許多人來說就是天塹。
劉青青、金華鳳、鄭光元、謝霜、周梅、古蘭，這些人都已經先後築基，連從小跟著他的赤炎青瞳獅，也開始衝擊更高境界。
而他仍停在鍊氣九層。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築基。
也不知道，若有朝一日小紅真結成妖丹，自己卻仍只是個鍊氣老修，二者之間會不會漸行漸遠。
「你倒是跑得比我快。」，樓天夜站在樹下，低聲說了一句。
小紅似乎聽見了。
它閉著眼，尾巴卻輕輕掃了一下地面。
樓長安來到林外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遠處看著自己的長子。
樓天夜如今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沉默怯弱的少年，鬢角已經有了些許灰白，身形也顯出老者般的沉穩，但在小紅面前，他仍像個守著靈獸不肯走開的少年。
樓長安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別離太近。」
樓天夜回過神，行禮道：「爹，你也來了？」
「你在擔心它？」
「嗯。」，樓天夜點點頭。
「妖獸沖關，與人不同。」
樓長安望著小紅：「它血脈不錯，積累也夠，你無需擔心。」
樓天夜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父親，您覺得我還能築基嗎？」
山林里只有火氣涌動的細響。
樓長安沉默了，她沒有立刻回答。
樓天夜問的這句話，著實令人難答。
修行看人，也看命。
沒有誰能保證一定能邁過築基這一道門檻。
樓長安看著他，最終道：「天也，你若自己先覺得不行，那便真不行。築基不是誰年紀小，誰就一定能成。你看你鄭叔叔，年近百歲才成事，你娘也是九十餘歲才過關，你根基是比他們差些，卻也差不到哪裡去。」
「你這些年一直在御獸堂忙，教孩子們辨獸性，修行上確實耽擱了些。接下來，獸堂那些雜事就交給下面的人去辦吧，你還得專心打磨法力。」
他緩緩道：「資源不是問題，能不能成，最終還得看你自己敢不敢去闖。」
樓天夜鼻子微酸，低頭道：「孩兒明白。」
父子二人沒有再說話。
東方天際仍是一片漆黑。
而小紅體內的火靈氣，卻越來越盛。
兩個時辰後，距離黎明尚有一段時間，百鳥林上空忽然捲起一陣靈氣旋渦，火紅色的靈光自東林衝起，宛如一柱赤焰，照亮半邊夜空。
小紅突然仰首長嘯了一聲。
獅吼聲穿過百鳥林，傳出數十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