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仁的手在發抖。
一股熟悉的氣息,從九陰真木的縫隙中滲透出來。
那氣息很淡,像是一滴墨落入海中,正在被海水稀釋,正在變得難以捕捉。
但他捕捉到了。
他認得那個氣息,比任何人都清楚。
泡藥浴時,兩人經常雙修,對李沐沐的身體,還有靈魂氣息,都無比熟悉。
那是李善仁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李沐沐。
下一刻——
一道虛幻的身影從九陰真木中浮現出來。
很淡,淡到幾乎透明,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在看一個倒影。
她的輪廓正在緩慢地成形,先是一團模糊的光暈,然後逐漸凝聚出可辨認的形狀——肩膀、脖頸、下頜,然後是那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
她懸浮在九陰真木上方,像是一片被風吹來的葉子,輕輕落在那截巨木上方。
她的目光正在適應周圍的光線,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還在。
「傻老哥。你真傻。」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像是隔著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水。
那聲音落在李善仁耳中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中的暗紅色光芒正在劇烈地跳動,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傳出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像是連呼吸都忘了怎麼進行。
他的心跳正在加速,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李沐沐側過頭,看著他。
那張臉還帶著她生前的模樣,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俏皮。
「我提前在九陰真木里留了一道神魂備份。」她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你這個人太能惹事了,我知道遲早會有人把主意打到我頭上。為了防止萬一,我就把自己的神魂分了一縷出來,封在九陰真木里。」
她頓了頓:「你殺我的那一劍切斷的只是我當時的意識,神魂主體雖然受了重創,但這份備份沒有被波及。」
李善仁的喉結動了動。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帶著一種幾乎破碎的顫抖: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海風正好在這個時候停滯了片刻,像是連風都在等待那個回答。
李善仁站在那裡,海風穿過他散落的白髮。
那道虛幻的身影正靜靜懸浮在九陰真木上方,她的輪廓在晨光中半明半暗,像是從另一段時光里浮現出來的舊影像。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你現在才醒來?還是一直在看著我?等了多久?」
「很久,從你殺了我那個時候就開始。」李沐沐聲音很輕,「放心,我不會怪哥哥,當時那種情況,只有殺了我才是最優解。我也沒想到那傢伙竟然還掌握那種難纏的秘法。」
李善仁的視線垂落下來,落在自己腳邊正在緩慢退去的海浪上:
「所以你看著我失控,看著我殺了東方家和凌家,看著我在全世界追殺暗殺深淵的人。你在九陰真木里,從頭到尾都看著。」
「我在等你走出來。」李沐沐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如果你在遇到我之前就清醒過來,你會停在那個快要失控但還沒有完全失控的位置,停留在一種「克制」的狀態中。
你會以為你控制住了它,像從前一樣繼續用意志壓制那股力量,把自己維持在一個看起來正常的範圍內。
然後下一次被人逼到牆角的時候,它會再次爆發。然後下次、下下次,直到有一天那股力量徹底壓過你的意志。」她抬起頭,「你是一個非要走到盡頭才知道拐彎的人。如果我不讓你走到底,你永遠不會知道那些邊界在哪。」
李善仁沉默著。
他想起那些日子裡的感受——殺意在體內翻湧,像是永遠填不滿的深淵。
每一次揮劍都在摧毀某種東西,每一次重生都在撕裂他維持自我意志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殺了很多該死的人。東方家以火系天才的命為燃料修煉邪功,凌家竊取國運、勾結境外、拿普通人做禁忌實驗。
暗殺深淵侵蝕全球超凡界的根基,在暗處剪除那些本可以帶領人類走向更遠未來的天驕。
而死神用上億人的命做自己的復活儲備。
他殺的每一個都該死。
這就是殺戮的正當性所在——它不是一種欲望的宣洩,而是一種必要的清除。
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如果沒有人阻止他們,會繼續害死更多無辜的人。
她看著他臉上的細微變化,靜靜地等待著。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吹動他散落的白髮,也吹動她虛幻的輪廓邊緣。然後她問了一句:「你想明白了嗎?我的那三個問題。」(詳情見93章)
不是因為它讓我變強,是因為它原本就是為了阻止更大的毀滅而存在的。」他停頓了一下,「我的力量來自殺戮,這是天賦,也是詛咒。但如果我放棄殺戮,去補其他的短板,就是在放棄唯一能讓我保護重要之人的東西。」
他說出最後幾句話時,聲音明顯變得更加平緩:「至于歸宿——我過去一直沒想明白它到底該通向哪裡。
現在我懂了。
它不是一條只有盡頭的路,它是一個循環。
通過殺戮清除了那些不該存在的敵人,清除了那些正在扼殺希望的東西,清除了那些會毀滅更多人、壓縮更多未來可能性的存在。
那些被保護的人會繼續活下去,那些被守護的東西會繼續生長。所以它不是終點,是一條不斷延續的路徑。」
李沐沐靜靜地聽著,她側過頭:「那瘋狂的邊界呢?」
李善仁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正在向他呈現的答案:「那些灰色霧靄中墜落的人影,那些被死神用來復活自己的普通人。
他們不是自願獻身的,他們是被奪走的。
而我殺的那些人,是自願站在對立面的。這就是邊界——我殺的人是他選擇的,而不是被強行拖進來的。」
他垂下目光:「我不會走向徹底的瘋狂,因為我知道我為什麼揮劍。」
他抬起手,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心魔沒有被消除,它仍然在那裡。但它是我的一部分,它不再占據我的意志。它會跟隨我走向更遠的地方,提醒我曾經被什麼籠罩過。」
李沐沐的輪廓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正在從遠處持續向他靠近。
她的聲音在那一瞬間變得比之前更輕,像是終於等到一個她一直在等的結果。
「老哥,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答案,但這可不是考試。不知有ABCD固定的選項。但只要你好,那就一定是對的。」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海風重新吹動他的白髮。
他看著她,那雙淡紅的眼睛裡不再有翻湧的殺意,而是多了某種正在沉澱的東西,比之前更深、更穩。
「我還是不喜歡這些燒腦的東西,但你我都沒事就好。」李善仁說,「現在我的隱患解決了。那你呢?」
李善仁看著李沐沐虛幻的身體:「重塑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