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上方兩公里外，靜止的管道群開始轉動。
機械摩擦聲穿透厚重的自愈金屬傳進來。
先是澀滯的刮擦，緊接著是重型齒輪牢牢咬合的動靜。
秦雪把無源接收板按在舷窗內側，記錄針在錶盤上瘋狂撞擊。
「不是近距離守衛，是整層結構在復甦。」
她話音剛落，艦橋頂棚又傳來一陣細密震動。
錢多多還躺在治療艙里，右肩剛拆完支架。
「凡哥，外面又整大活了？」他脖子往上仰，剛要坐起來。
白芷一巴掌按在他胸口。
「躺好，你左腕還需要十二小時固定。」
錢多多張嘴要說話。
右側肩胛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剛吸收原液的肌肉反應劇烈，神經還未完全接管。
他臉頰的橫肉顫了顫，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林凡的手掌貼在主控台接口。
剛剛完成四小時精細分離，他的十指凍得發灰。
暗金菌絲爬行得比平時慢了半秒，這才把寂影孢子送出艦體外甲。
寂影孢子只保留被動接收，不釋放任何靈能波動。
兩公里外的黑暗裡，成千上萬根粗管道緩慢錯位。
那些管道並非單純轉動，而是在重新組合，構成一張覆蓋整個橫截面的巨網。
秦雪的結構解析圖一層層展開。
機械傳感器嵌在網膜外緣，蒼白神經觸鬚穿過每一處金屬節點。
網膜中央有十七道環形鎖扣，每道鎖扣後方都連著重力場發生結構。
「去觀測塔核心的通道，全被它封死了。」
秦雪在圖上劃出三條路徑，又全部打上紅叉。
「繞不開？」林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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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行距離超過六十公里，中間有七個重力斷層，母巢現在撐不過去。」
白芷看向損管圖。
「主能源管線尚未修復，第九躍遷引擎也只恢復到百分之七十四。」
錢多多撐著治療艙邊緣，嘴裡還含著修復用的膠片。
「那就修船，修完開過去。」
白芷側頭看他。
「你負責出材料？」
錢多多把膠片嚼了兩下，含糊道：「胖爺我剛才差點把命搭進去，算精神投資。」
林凡沒有接話。
他伸手取過封存的第二滴原液。
原液在隔離管中安靜懸浮，內部靈能結構穩定，沒有污染殘留。
秦雪看見他動作，隨即調出管線修複方案。
「一滴原液全部給母巢，優先第九躍遷引擎和主能源管線。」
「能拉到多少？」
「躍遷穩定度可回到百分之九十，氣墊層能低功率重啟。」
白芷看向林凡凍得發白的手指。
「你剛做完四小時分離，不適合再接管全艦修復。」
「用菌群意志託管細節，我只定邊界。」
林凡左腕用力壓在台面邊緣，借力穩住發僵的右手。
原液被送入母巢核心接口。
暗金菌絲接住那滴透明液體，將其分成數百條細流。
透明細流鑽入主能源管線，裂開的內壁開始重新貼合。
第九躍遷引擎附近，原本被閘門刮傷的底座緩慢閉合。
清道夫殘甲、磐岩菌壘和自愈金屬形成新的複合支架。
秦雪盯著數值，語速越來越快。
「主能源管線通行率百分之四十七。」
「第九引擎底座穩定度百分之八十一。」
「氣墊壓力艙十七處泄漏點閉合。」
「躍遷引擎穩定度百分之八十九點六。」
林凡追加一層活性適應菌殼，將原液剩餘修復力壓進第九引擎外環。
「百分之九十。」秦雪終於報出結果。
艦橋內沒人歡呼。
巨網就在頭頂。
任何高聲說話都有可能引發微波共振，從而激活上方那張網。
白芷恢復最低限度供氧，又把生活區化學供熱提高一檔。
遺民艙里，赫鐸隔著物理導線發來短訊。
「阿婆情況穩定，兩名守門人可協助搬運，但不能暴露在外部環境。」
林凡回覆：「繼續密封，不需要你們出艙。」
錢多多在通訊里聽見這句，左手按住固定架。
「凡哥，胖爺我能出。」
白芷轉身。
「你不能。」
錢多多活動了一下右肩，肩胛骨發出細響。
「這胳膊比之前還硬，白撿四成防禦，不試試浪費了。」
「你左腕十二小時內不能承受衝擊。」
「那我用右手。」
「你胃囊剛修好。」
「我不吃東西。」
白芷盯著他看了兩秒。
錢多多把手放下，嘴上還不肯服。
「行，胖爺我先保存戰力。」
秦雪接入氣墊層的物理啟動杆。
母巢腹部六十四個壓力艙逐段充氣，沒有使用反重力矩陣。
龐大的艦體從管線層上輕輕抬起半米。
下方蒼白神經束被解除壓迫，緩慢回彈。
附近齒輪組只轉動了一次，沒有發出警報。
林凡控制艦體貼著倒懸建築廢墟移動。
母巢沒有正常航行，而是借氣墊層在管道與樓體外壁之間滑行。
每前進一百米，秦雪就重新校準重力方向。
倒懸城市內部的引力很亂。
某些廢樓的窗框會把碎片向左拖走，下一段管道又會把它們扯向上方。
母巢必須沿著三條重力交界面的夾縫穿行。
一旦壓錯方向，五百米艦體就會引發整片街區的連鎖反應。
越靠近巨型過濾網，周圍金屬表面越密集。
那些表面布滿圓形監控探頭，外圈是銀灰機械環，中心覆蓋著潮濕的生物膜。
探頭閉合時只是一塊凸起。
母巢經過時，生物膜會微微張開，露出內部暗色感應點。
錢多多盯著舷窗外側。
他右臂掛在腰間，手指不自覺地摳住了破障錘的錘柄。
「凡哥，這麼多探頭盯著，胖爺我渾身不舒服。」
「別砸。」
「我還沒說要砸。」
「你手已經握錘了。」
錢多多低頭看了一眼，默默鬆手。
「職業習慣。」
秦雪把過濾網外緣放大到薄板上。
那張網膜每四分鐘完成一次物理張合。
收縮時，所有機械傳感器同步校驗外來單位。
擴張時，神經觸鬚會把通過單位拖入後方通道。
「它在篩選進入核心的物資。」秦雪說。
「通過條件？」
「目前無法確認，任何主動掃描都會觸發反查。」
林凡讓母巢停在一座倒懸廠房的陰影下。
廠房外壁殘缺，剛好擋住三組監控探頭的交叉視域。
氣墊層降到維持高度，艦體與廢樓之間只剩七米縫隙。
林凡放出一枚靈語通感菇。
半透明紫晶菌菇被暗金菌絲推到艙外，順著一條廢棄管道滑向過濾網邊緣。
它沒有釋放溝通波動，只把自身偽裝成沉眠組織的生物信標。
靈語通感菇貼上外圍神經觸鬚時，艦橋無源電錶輕輕跳了一下。
白芷抬手。
「生命層有回應。」
林凡沒有試圖控制神經觸鬚。
他只讓靈語通感菇接受對方傳來的殘餘判定信息。
大量破碎信號湧入菌群網絡。
其中有舊約編碼、機械通行口令、神經傳導頻率，還有很多已經磨損的錯誤段。
林凡把無用噪聲交給菌群意志清理。
秦雪則用結構解析法剝離判定邏輯。
兩人並排站在主控台前，誰都沒有說話。
錢多多看得急。
「能過嗎？」
白芷把他的右肩固定帶重新扣緊。
「別打斷。」
錢多多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出聲。
十五分鐘後，秦雪的機械薄板上出現一個完整判定鏈。
第一層識別外形質量。
第二層識別管線層共生脈衝。
第三層識別舊約權限秘鑰。
前兩層都能偽裝。第三層卻無法靠普通頻段繞過。
秦雪把幽藍晶鑰的數據疊上去，匹配曲線停在百分之七十三。
「晶鑰具備權限特徵，但不完整。」
林凡看著那段缺失頻率。
「差的部分是什麼？」
「二十七段動態校驗，每段都與過濾網實時狀態有關。」
秦雪又補了一句。
「直接插入晶鑰，會觸發毀滅反擊。」
錢多多摳著醫療椅邊緣的手指頓住。
「毀滅反擊是多毀滅？」
秦雪調出過濾網背後的重力鎖扣。
「十七道鎖扣會同時閉合，把進入區域壓成碎片。」她停了一下，「母巢扛不住。」
艦橋里沒人接話。只有通風管里吹出乾澀的冷風。
上方巨型過濾網還在緩慢旋轉。
每一次收縮，都把通向觀測塔核心的路堵得更嚴。
林凡把幽藍晶鑰重新封進殘甲。
「那就不插。」
錢多多愣住。
「凡哥，咱來都來了。」
「秘鑰不完整，先補齊。」
秦雪看向他。
「用什麼補？」
林凡抬手點開之前記錄的三組數據面板。
共生心跳頻段。
寂影孢子屏蔽波段。
活性適應菌殼變頻能力。
「做一個生物信號轉接器。」
他凍僵的左手穩穩壓在主控台上。
「過濾網需要什麼通行證，我們就現場給它造一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