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崖底萬丈處，軒轅剛剛穩住身形，耳邊響起黃龍的聲音，看著黃龍帶著玄都和廣成子返回崖頂。
「老祖.....！」
那些悽厲的哀嚎聲將軒轅的聲音淹沒，在軒轅耳邊縈繞！
每一個聲音都是一個死去的人族，每一個聲音都在訴說著一份無法消解的怨恨。
他們的痛苦持續了無數年，他們的怨恨也積累了無數年。
此刻他們感受到了軒轅身上的氣息，那是人族的氣息，是活著的人族的氣息。
於是所有人族魂魄都沸騰起來，那些哀嚎低喃，在這一刻盡數爆發，瘋狂地沖刷著軒轅的神魂。
這一刻的軒轅收斂了自身大羅金仙的無盡神威，在這無盡人族魂魄的哀嚎聲中，宛如一片落葉，在空中搖搖欲墜。
面對那無窮無盡的哀嚎低喃聲，九寨軒轅欲要釋放大羅威壓，以大羅巔峰的法力，隔絕這些哀嚎聲時，腦海中想起剛剛黃龍說的話。
這柄劍中囚禁著億萬萬人族的魂魄，他想要拿起這柄劍，就要得到這億萬萬人族的認可！
然後他放開了自己的神魂防護，讓自己的神魂直面億萬萬人族的哀嚎。
憤怒，最先湧入的是憤怒。
滔天的憤怒，恨不得將整個天地都撕碎的憤怒。
那些魂魄憤怒於妖族的殘暴，憤怒於自己命運的不公，憤怒於天道的無情，憤怒於他們被剝奪的一切。
軒轅承受著這份憤怒，沒有反抗，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承受。
他在憤怒中看到了無數畫面，一個個部落面對妖族，連反應都未來得及，便被碾成血沫。
那些畫面中的面孔各不相同，有老人，有壯漢，有婦人，有幼童。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將每一張面孔都記在心裡。
仇恨、恐懼......！
最後的是絕望。
無邊無際的絕望。
被困在劍中無數年，沒有人來救他們，沒有任何解脫的可能。
他們的意識在劍中越來越模糊，但那份怨恨卻越來越濃烈。
到了後來，他們甚至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誰，只記得恨。
恨妖族，恨巫族，恨聖人，恨天道，恨一切活著的東西。
軒轅在無盡的負面情緒中坐了數十載。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灰褐色的天空下沒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恆的寂靜和劍中冤魂的哀嚎。
他的臉色一直慘白，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但他始終沒有站起來，始終沒有用修為去抵擋那些情緒。
他承受了所有人的憤怒，記住了所有人的仇恨，理解了所有人的恐懼，感受了所有人的絕望。
他將自己的神魂完全敞開，與那億萬萬被困在屠巫劍中的人族魂魄一點一滴地交融。
他的元神分化億萬沉入劍中，一個一個地找到那些冤魂，聽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一一回應他們的質問。
『我因你們的犧牲而存活，因先輩的庇護而成長。』
『當災難發生，吾將站在人族之前，庇護億萬人族。』
『若我倒下了，那也和你們一樣，化作這不屈的怨魂。』
『吾將以此劍斬妖聖，為先輩報仇。』
我軒轅，以人族之身，向大道起誓，若我有負人族，讓我形神俱滅。
當軒轅的神魂與億萬人族魂魄的哀嚎聲交融，漸漸被接納時，軒轅的身軀也緩緩向下落去。
數十載光陰一閃而逝。
這一日，崖頂上的三人同時感應到了什麼，轉頭望向崖底的方向。
這一日，山崖上的黃龍三人同時將目光投向山谷深處。
只見那瀰漫了整片山谷無數年的灰霧正在緩緩向下收縮。
灰霧旋轉著下沉，越來越薄，越來越淡，籠罩了這片絕靈之地無數歲月的陰寒怨氣在這旋轉中一點一點地散去。
那些交織在灰霧中日夜不歇的悽厲哀嚎與低喃聲也隨之越來越輕，如同一個哭喊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安睡的懷抱，在呢喃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最後一縷灰霧沒入谷底時，整片山谷驟然恢復了清明。
谷底的碎石、岩壁上的裂痕、被空間亂流削出的光滑斷面，一切都清晰可見。
軒轅握著一柄三尺長劍從谷底緩緩飄出。
那柄劍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暗紅色，像是被無數鮮血浸透之後又經歷了太久的歲月沉澱，劍身散發著溫和而堅定的光芒。
那些光芒沒有了怨毒與悽厲，反而帶著一種理解、承認、接納的釋然。
長劍與軒轅之間的契機渾然一體，劍身上的光芒隨著他的呼吸明滅，他的氣息與劍身內部的魂魄共鳴同步，彷佛這柄劍不是在被他握在手中，而是長在了他的手臂上，成了他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軒轅落到黃龍三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雙手捧劍。
他的面容比數十年前更加沉穩，眉宇間的銳氣沒有消失，卻多了幾分疲憊。
那億萬萬冤魂數十年的痛苦沖刷沒有擊垮他的道心，反而將他的心志磨礪得如同一柄經歷了無數次淬鍊的寶劍。
「老師，黃龍師叔，玄都師叔，弟子不負所托，得到屠巫劍中億萬萬人族的認可。」
黃龍微微點頭。
玄都也微微頷首。
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麼，但目光中的讚許是藏不住的。
軒轅取得這柄劍的方式他們從頭到尾看在眼裡，那不是靠蠻力鎮壓，不是靠大羅道行碾壓，而是將自己的神魂毫無保留地交給那些冤魂，承受他們的憤怒與怨恨，理解他們的痛苦與絕望，然後將那份痛苦背到了自己身上。
這份魄力和擔當，比任何修為突破都更能說明問題。
廣成子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
他是軒轅的師尊，這數十年來他站在崖頂看著軒轅一步步靠近屠巫劍，看著那些怨念瘋狂衝擊軒轅的神魂，他差點想勸軒轅放棄。
但他硬是忍住了。
因為他知道，從崖頂到谷底這段路，軒轅必須自己走。
而現在，他的弟子走完了。
手持屠巫劍的軒轅，在人皇道路上，將再無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