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立於虛空之中，眸光深邃如淵。
他沒有急著返回中央浮陸，而是先盤膝坐下，閉目，心神沉入紫府深處。
混沌珠靜靜懸浮於紫府正中，四十九道混沌禁制流轉不息，散發著蒼古而浩瀚的氣息。
他的神識探入混沌珠之中，感知著那道灰白的身影。
血淵。
血淵正在萬木祖庭外圍坐鎮，氣息沉厚而內斂。
玄都收回神識，睜開眼。
他需要一個人說話。
一個足夠強大、足夠清醒、足夠知道混沌深處那些隱秘的人。
他轉頭，望向中央浮陸方向。
片刻之後，那道灰色身影自石殿之中疾射而出，落於他身前。
灰袍垂落，面容冷峻，那雙鋒銳的眼眸望著他，目光之中帶著一絲審慎。
「你方才感知到了什麼？」
楊眉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鄭重。
玄都望著他，沉默了片刻。
「我見到了萬木之祖。」
楊眉聞言，那雙鋒銳的眼眸微微一閃。
「萬木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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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早就隕落了嗎？」
玄都輕輕搖頭。
「他沒有隕落。」
「他只是假死脫身。」
「他躲在萬木祖庭深處億萬元會，以殘存意志碎片的名義示人。」
「他今日現身，告訴了我一件事。」
楊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他。
玄都繼續道。
「大道在養傀儡。」
「養一具足夠強大、足夠聽話的傀儡。」
「盤古、萬木之祖、荒蕪皆是。」
「我是第四個。」
楊眉渾身一震。
那雙鋒銳的眼眸之中，光芒驟然大放。
他望著玄都，聲音低沉而急促。
「你說什麼？」
「盤古是祂養的傀儡？」
「盤古身化洪荒，不是主動的選擇？」
玄都點頭。
「盤古看穿了祂的布局，在開天闢地之前便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他不想當傀儡。」
「所以他選擇了身化洪荒。」
「將自己的意志徹底打散，融入那方天地之中。」
「他死了。」
「可他自由了。」
楊眉沉默。
他立於虛空之中，青灰色的道袍在風中微微翻卷。
那雙鋒銳的眼眸望著玄都，光芒明滅不定。
億萬元會，他一直以為盤古身化洪荒是主動的選擇。
可此刻玄都告訴他，那不是主動的選擇，是被逼的。
是被大道逼的。
楊眉開口了，聲音嘶啞。
「你方才說，你是第四個。」
「大道已經找上你了？」
玄都點頭。
「我踏入那片混沌區域，見了那道透明身影。」
「祂對我說了一句話。」
「祂說，盤古的因果不該由我來背，便替我抹去了那道因果線。」
「我當時沒有多想，只當是大道至公。」
「可青帝告訴我，大道從不輕易見人。」
「凡是被祂見過的，都會被祂記住。」
「萬木之祖被祂見過。」
「荒蕪被祂見過。」
「我也被祂見過。」
「祂在等。」
「等我的根基足夠穩固，修為足夠深厚。」
「祂便會來取。」
楊眉立於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他修行億萬元會，見過無數世事變遷，見過無數強者崛起與隕落。
可此刻，他心頭翻湧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制的寒意。
玄都，他的道友，他的盟友，他剛剛託付了劍心的那個人。
竟然已經被大道盯上了。
楊眉開口了，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祂來取？」
「還是像盤古一樣，拼個魚死網破？」
玄都望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冷，卻帶著一種洞穿萬事的瞭然。
「我既不是盤古，也不是萬木之祖，更不是荒蕪。」
「我不會身化洪荒。」
「不會假死脫身。」
「不會裝瘋賣傻。」
「祂既然記住了我。」
「我便讓祂記著。」
「記到祂以為我足夠聽話的時候。」
「我反手咬斷祂的喉嚨。」
聲落，虛空之中驟然一靜。
楊眉望著他，那雙鋒銳的眼眸之中光芒驟然大放。
他聽出了那句話之中的分量。
那不是意氣用事，不是狂妄自大，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決斷。
那是一個修行不過數萬元會、卻已經觸及混元太極中期門檻的存在，在知道自己被大道盯上之後做出的選擇。
楊眉開口了，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鄭重。
「好。」
「我陪你。」
玄都望著他，感知著那份堅定與信任，微微點頭。
「多謝。」
楊眉擺手，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朝著中央浮陸方向行去。
灰袍翻卷，那道身影沒入翻湧的混沌之氣之中。
玄都立於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眸光深邃如淵。
片刻之後，他感知到了兩道氣息。
一道沉厚如淵，帶著凶獸之皇特有的凶煞之氣。
一道沉靜如水，帶著時間大道特有的古老韻律。
神逆與時辰，並肩落於他身前。
神逆那雙血金色的眸子望著他，目光之中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師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玄都望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神逆開口了，聲音低沉。
「楊眉道友方才傳訊，說師尊被大道盯上了。」
「弟子斗膽一問，這是真的？」
玄都望著他，沉默了片刻。
隨即他微微點頭。
「真的。」
神逆渾身一震。
他那雙血金色的眸子之中，光芒驟然大放。
他修行億萬元會，從混沌深處殺到洪荒，又從洪荒回到玄寂天域。
他見過無數強者，也見過無數兇險。
可此刻，他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大道。
那個亘古長存、俯瞰萬物的存在。
那個連混沌魔神時代都不曾有人真正理解的存在。
那個讓盤古身化洪荒、讓萬木之祖假死脫身、讓荒蕪裝瘋賣傻的存在。
祂盯上了他的師尊。
神逆開口了，聲音嘶啞。
「師尊，弟子能做什麼？」
玄都望著他，感知著那份焦急與決絕，輕輕搖頭。
「你什麼都做不了。」
「大道這個層級的存在，不是你能觸碰的。」
「你只需要坐鎮中央浮陸，守住截教分教的根基。」
「待我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喚你。」
神逆沉默了片刻。
他望著玄都，望著那張年輕卻沉穩的面容，望著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眸。
億萬元會，他從未見過師尊露出過半分慌亂。
即便面對大道，也是如此。
神逆緩緩躬身，聲音低沉卻堅定。
「弟子遵命。」
他轉身，朝著中央浮陸方向行去。
那道玄衣身影在混沌之氣之中漸漸遠去，片刻之後便消失在視野盡頭。
時辰立於原地，渾濁的眸子望著玄都，銀光在眼底微微閃爍。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仿佛在感知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
「師尊。」
「弟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