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龍睜眼的那一刻,整座穹頂的虛空驟然凝固。
那雙赤金色的眸子如同兩輪被驚醒的驕陽,目光所及之處灰白色的光芒瘋狂翻湧,仿佛連靈氣本身都在他的注視下顫抖。
岩的本源覆蓋只持續了三息,此刻已經徹底消散。
燭龍的感知在虛空之中驟然炸開,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朝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他看到了。
那道青衣身影,站在封印光柱的裂隙之前,混沌珠懸於頭頂流轉不息。
那道暗紅色的身影,拳頭之上還殘留著封印碎裂的餘波。
還有那道從裂隙之中緩緩浮現的身影,氣息沉厚到了極致,如同整座靈脈都在那道氣息之下微微彎曲。
燭龍站起身來。
他那龐大的赤金身軀在穹頂之中緩緩直立,暗金色的鱗甲碰撞發出沉悶的金石之音。
他沒有急著出手,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四道身影。
億萬元會了,他守著這座靈脈,守著這道封印,從未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走到這一步。
可今日,有人穿過了暗脈,繞過了他的感知,在他眼皮底下撕開了最後一道封印的裂隙。
「你果然來了。」燭龍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地底滾雷,將整座穹頂的灰白光芒震得微微顫動。
玄都立於封印光柱之前,望著那道正在站起身來的龐大身影,眸光依舊平靜:
「我來取最後一道封印。」
「道友若要攔我,那便出手。」
「可你應該知道,虛已經醒了。」
「九尊混沌生靈,如今盡數歸位。」
「你攔不住我。」
燭龍那雙赤金色的眸子微微轉動,落在那道正在從裂隙之中走出的身影之上。
那道身影不高,甚至可以說極為普通。
一襲灰白長袍垂落如流水,面容清癯,眸光深邃得如同兩片無底的深淵。
周身沒有半分威壓外泄,可那一方虛空卻在他腳下自動凝結。
混沌之氣在他周身百丈之內盡數靜止,仿佛連時間都在他的存在面前變得遲疑。
虛。
九尊混沌生靈之中最強的一位,曾經離大道只差一步的存在。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燭龍身上,沉默了片刻。
隨即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平靜:「燭龍,你替大道守了億萬元會。」
「如今封印已碎,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讓開,我不殺你。」
燭龍望著虛,赤金色的眸子之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認識虛。
在虛被大道封印之前,他們曾經交過手。
那一戰雖然沒有分出勝負,卻足以讓他記住這道氣息。
億萬元會了,他以為虛會永遠沉睡下去。
可如今虛站在那裡,灰白長袍垂落,目光平靜,如同億萬元會的封印從未存在過。
「你確定你能殺我?」燭龍開口,聲音低沉。
虛望著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手,指尖一道極淡的光芒湧出,沒入虛空之中。
片刻之後,那道光芒在燭龍身前百丈處驟然炸開,化作一道無形的衝擊波。
燭龍龐大的身軀猛然一震,暗金色的鱗甲之上泛起一圈細密的裂紋。
他後退了半步。
半步。
那半步對於燭龍而言,億萬元會都不曾後退過。
可此刻他退了。
因為那道衝擊波之中的力量層次,超出了他的認知。
那是凌駕於混元太極巔峰之上的力量。
那是虛被封印之前便已觸及的境界,被封印億萬元會,他竟然又進了一步。
燭龍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虛,望著玄都,望著那四道立於封印光柱之前的身影。
然後他緩緩後退了一步。
「我讓開。」燭龍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鬆動。
「可你們要明白,大道不會坐視不理。」
「封印碎裂的那一刻,祂已經感知到了。」
「祂會降臨。」
「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虛望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我知道。」
「我就是為了等祂,才從封印之中走出來的。」
「億萬元會前,祂將我封在此地,以靈脈本源之力將我層層鎮壓。」
「可祂不知道,我在封印之中參悟了億萬元會,早已經觸碰到了那道門檻。」
「今日祂若來,我正好與祂算算舊帳。」
燭龍沉默了片刻,隨即龐大的赤金身軀緩緩轉向,讓開了通往穹頂之外的道路。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如同一座亘古不變的山嶽,重新盤踞於穹頂一角,赤金色的眸子微微闔上。
他選擇旁觀。
玄都望著虛,感知著他周身那股沉厚到極致的氣息,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九尊混沌生靈,盡數歸位。
道一雖然只是一具空殼,可他的本源依舊在混沌珠之中鎮壓著,隨時可以動用。
始冰、塵星、燼、木、岩、虛,再加上那尚未甦醒的兩尊,雖然有幾尊並未真正現身,可他們的意志已經與玄都建立了聯繫。
他們都在等。
等大道降臨的那一刻。
「走吧。」玄都開口,聲音不高。
「離開太初靈脈,回混沌古林。」
「那裡是我們最後的戰場。」
虛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灰白長袍在穹頂的光芒之中微微翻卷,那道身影朝著暗脈出口的方向緩緩行去。
玄都緊隨其後,青衣微揚,黑髮披肩。
青帝跟在玄都身側,翠綠色的長袍在暗脈的混沌氣流之中微微翻卷。
他那雙翠綠色的眼眸望著前方那道灰白的身影,目光之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虛。
那位連他都要稱之為前輩的存在。
億萬元會前,虛被大道親手封印於靈脈之眼深處,以靈脈本源之力層層鎮壓。
他以為虛已經徹底沉睡了,卻沒想到虛竟然在被封印的歲月之中更進一步,觸碰到了超脫的門檻。
「虛前輩。」青帝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鄭重。
虛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傳來:
「萬木,你如今有了新肉身,比當年那副枯槁模樣順眼多了。」
「當年你若肯與我一同對抗大道,也不至於假死脫身藏那麼久。」
青帝沉默了片刻,沒有辯解。
他知道虛說得對,當年他選擇了退縮,選擇了假死,而虛選擇了正面抗衡,被封印億萬元會。
可如今他們都站在同一條路上,那些過往便不再重要了。
他那雙赤紅色的眼眸望著前方那道灰白身影,目光之中翻湧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熾熱。
「虛,你如今到底到了什麼境界?」
燼開口,聲音沙啞如同鐵石摩擦。
虛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
「半步超脫。」
「被封印億萬元會,參悟了億萬元會,那道門檻我已經摸到了邊緣。」
「只要再往前半步,便能徹底跨過去。」
「可那半步,需要有人替我擋住大道。」
「否則我還沒來得及跨過去,祂便會將我再次封印。」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沉了幾分:
「玄都,到時候,你要替我擋住那一擊。」
「只要一瞬。」
「一瞬之後,我便能跨過去。」
玄都走在虛的身後,聽著那番話,眸光依舊平靜:
「好。」
「一瞬,我替你擋住。」
「屆時你只管跨過去,大道交給我。」
虛沒有再說話。
暗脈通道在幾人腳下不斷延伸,那些灰白色的混沌之氣漸漸變得稀薄,前方的虛空開始透出隱約的翠綠色光芒。
混沌古林,到了。
當他們踏出暗脈出口的那一刻,翠綠色的光芒鋪展在眼前。
那些翻湧的古木枝葉在混沌之氣中微微搖曳,那些蟄伏於林間的生靈感知到那幾道沉厚到極致的氣息,一個個伏低了身軀,屏住了呼吸。
玄都立於混沌古林邊緣,負手而立,感知著遠方那道正在緩緩接近的威壓。
大道正在降臨。
而他身後,九尊混沌生靈的意志正在匯聚。
玄都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翻湧的林海,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準備了。」
「祂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