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透明的身影亮起的那一刻,混沌古林上空的虛空徹底崩碎了。
億萬道光線如同實質的利刃朝著玄都所在的方向猛然收縮。
所過之處翠綠色的光芒如冰雪遇陽般層層消融。
那些翻湧的古木枝葉在那道光線的衝擊之下化作漫天碎屑。
那些蟄伏於林間的生靈連一聲哀鳴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虛無。
混沌珠的光幕在那股力量的衝擊之下劇烈震顫。
四十九道混沌禁制同時瘋狂流轉,卻依舊被那道光線的餘波逼得微微後退。
混元太極巔峰。
半步超脫。
那份力量層次,遠超玄都見過的任何存在。
虛動了。
他一步踏出,灰白長袍在光線的衝擊之中獵獵作響,周身的氣息驟然攀升到極致。
如同億萬元會積蓄的力量在這一刻盡數釋放,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屏障橫亘於大道與玄都之間。
那些光線的衝擊在那道屏障面前微微一滯,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之牆。
虛的身形微微晃動,面色卻沒有半分變化。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鄭重:
「玄都,快!」
「我撐不了太久!」
玄都沒有猶豫。
他抬手,混沌珠懸於掌心,四十九道混沌禁制同時亮起,化作一道混沌色的光柱朝著大道那道透明身影狠狠轟去。
那道光柱所過之處,那些收縮的光線如同被無形的刀鋒劈開,朝著兩側崩散。
光柱直直砸在大道的身影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座混沌古林都在那碰撞之中劇烈震顫,虛空裂紋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
大道的身影微微晃動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初。
那雙混沌色的眼眸望著玄都,目光之中依舊沒有半分情緒波動:
「混沌珠確實不錯。」
「可你只是混元太極巔峰。」
「你傷不了我。」
玄都沒有回答。
他再次抬手,混沌珠的光柱再度轟出。
一瞬。
兩瞬。
三瞬。
每一次轟擊都在大道的身影之上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卻始終無法真正撼動那道透明身軀的根基。
與此同時,那九道散落於混沌各處的意志正在瘋狂匯聚。
始冰的寒意自玄冰天域深處湧來,如同億萬元會的冰封之力。
塵星的星光自碎星海深處亮起,如同無邊的星辰碎光。
燼的熾焰自灰燼荒原深處翻湧,如同地底岩漿噴薄而出。
木的沉靜自萬木祖庭根脈之下瀰漫,如同一整片森林的呼吸。
岩的穩固自玄寂天域界壁夾縫之中延伸,如同億萬元會不動的山脈。
其餘幾道意志也在以各自的方式響應著虛的召喚。
九道意志匯聚在一起,如同九條奔流不息的江河匯入同一片大海。
虛站在那九道意志之中,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那道半步超脫的門檻,在他面前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可大道不會給他時間。
那道透明的身影微微側目,混沌色的眼眸落在虛身上。
祂沒有抬手,只是輕輕說了一個字。
「退。」
一字落下,虛周身的虛空驟然塌陷。
那九道正在匯聚的意志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之牆,被硬生生地壓回了各自的方向。
虛的身形猛然一震,灰白長袍之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他後退了一步。
嘴角滲出一絲極淡的光芒。
那是本源受損的徵兆。
虛抬頭,望著大道,目光之中翻湧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凝重:
「祂比當年更強了。」
玄都立於混沌珠的光幕之後,感知著那股正在擴散的壓迫感,眸光沉靜如淵。
大道確實比他預想中更強。
可玄都還有一個底牌。
他抬手,混沌珠驟然旋轉,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自珠身之中緩緩浮現。
那身影盤膝而坐,灰白長袍垂落,面容模糊不清,周身覆蓋著一層沉厚如淵的混沌禁制。
道一。
大道的第一具傀儡。
混沌初開之前最古老的本源容器。
大道望著那道身影,那雙混沌色的眼眸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波動:
「你果然沒有煉化它。」
「你將它鎮在混沌珠中,是想在最後關頭拿它來威脅我?」
玄都望著祂,聲音平靜:
「不威脅你。」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你當年拋棄的那具軀殼,如今在我手中。」
「你若要強行占據我的肉身,我便將這具軀殼連同你的本源一同炸碎。」
「屆時你即便不隕落,也會元氣大傷。」
「你確定要賭這一把?」
大道沉默了片刻。
那雙混沌色的眼眸望著玄都,目光之中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億萬元會,祂布下了九道封印,養了無數傀儡,鋪設了無盡暗線。
祂算盡了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有人會走到這一步。
「你確實讓我意外。」
大道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可那份平靜之中多了一絲極淡的鬆動。
「可你以為,憑一具空殼便能威脅到我?」
「那具軀殼之中的本源,早在我剝離意志的時候便已經十不存一。」
「即便你將其炸碎,也傷不到我根本。」
玄都望著祂,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知道。」
「可那具軀殼之中,除了你留下的後手之外,還有一樣東西。」
「一樣你親手種下,卻無法收回的東西。」
大道微微一怔。
那雙混沌色的眼眸深處,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意外。
玄都抬手,混沌珠之中一道極淡的光華緩緩升起。
那道光芒呈灰白之色,如同天地初開之前最原始的混沌之力。
光芒之中,一道細如遊絲的印記正在微微跳動。
那是大道當年種在道一體內的意志烙印。
可那烙印之中,如今還多了一道東西。
一道被玄都以武道大道之力反向刻入的印記。
那是他自己的道。
他在鎮壓道一軀殼的那段時日,以武道大道的意志日日沖刷那烙印的表層。
他不是要抹去那烙印,而是在那烙印之上覆蓋了一層屬於他自己的印記。
一旦他催動那道印記,整具軀殼便會與他體內的武道大道產生共鳴。
屆時大道即便強行奪走那具軀殼,也無法駕馭其中的本源,因為那本源已經被他的武道意志污染了。
那雙混沌色的眼眸之中,翻湧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複雜。
「你確實比我想像中更狡猾。」
大道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正面與我抗衡。」
「你一直在布局,一直在等。」
「等我降臨,等我把注意力放在虛身上,然後亮出這具被我遺棄的軀殼。」
「只要那軀殼之中有你的印記,我便無法將其回收。」
「而只要那軀殼還在你手中,我便不敢輕易對你動手。」
「因為那軀殼之中有一半的本源,是我當年剝離意志時未能完全帶走的。」
「你若將其引爆,我確實不會隕落,可我會元氣大傷。」
「屆時虛便能趁勢跨過那道門檻。」
「你我勝負,便未可知。」
玄都望著祂,目光平靜如水:
「所以,你還要繼續打嗎?」
大道沉默了很久。
整座混沌古林上方,那片凝固的虛空仿佛都在等待著祂的回答。
片刻之後,祂開口了,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鬆動。
「今日我先不殺你。」
「可你記住,你的路還很長。」
「我會再來的。」
「到你真正能與我抗衡的那一天。」
「我會親手取走你的一切。」
那道透明的身影緩緩消散。
如同沉入水底的倒影,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混沌古林上方,那片凝固的虛空驟然恢復了流動。
那些停滯的古木枝葉重新開始搖曳,那些蟄伏的生靈終於敢再次呼吸。
虛立於原地,灰白長袍之上裂紋密布,可他的嘴角卻緩緩咧開了一抹笑意。
他望著玄都,聲音低沉卻帶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釋然:
「你贏了。」
玄都望著他,緩緩收回混沌珠,搖了搖頭:
「還沒贏。」
「祂只是暫時退走了。」
「下一次,祂不會再給我第二次機會。」
「我必須在那之前,徹底踏入超脫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