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獨立天地正在持續擴張,如同初春的綠意在荒原上蔓延,無聲卻不可逆轉。
數百萬丈、千萬丈、億萬丈。
武道意志在其中流轉不息,如同一片永不停歇的江河,將混沌之氣徹底隔絕在邊界之外。
那些曾經仰望過玄都的生靈,此刻都在感知著那片天地之中蘊含的存在方式。
不同於混元太極的厚重,不同於半步超脫的縹緲。
那是一種完完全全的獨立。
如同一個被從畫卷之中剪下來的人,從此不再受畫布的限制,可以自己站立、自己行走、自己呼吸。
玄都盤膝坐於那片天地的中央,感知著那些從四方匯聚而來的目光,感知著那些震動與敬畏的情緒。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只是繼續感知著那片天地之中的每一絲變化。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確認這片天地是否真的穩固到足以承受大道的再次降臨。
畢竟大道曾經說過,祂還會回來。
不過玄都知道,那絕非是威脅。
祂本源衰退,需要容器延續自己的存在。
可那份執念與決絕億萬元會都不曾動搖過。
如今玄都已經斬斷了與混沌的所有因果,獨立於混沌之外。
大道再想將他煉成傀儡,比之前難了何止百倍。
可玄都也知道,大道絕不會輕易放棄。
所以他此時正在感知著那片天地的邊界。
武道意志的邊界如同一道無形的壁壘,橫亘於混沌與獨立天地之間,將兩道不同層次的存在方式分隔開來。
那道壁壘雖然穩固,卻還不夠厚。
若大道全力一擊,未必不能將其撕開一道裂隙。
玄都沉默了片刻,隨即有了決斷。
他要以那具道一的軀殼為基石,加固這片天地的邊界。
畢竟道一的軀殼之中蘊含著混沌初開之前最原始的本源,若能將其徹底煉化融入天地壁壘之中,便足以讓這片天地的穩固程度提升數倍。
玄都抬手,混沌珠自掌心升起。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自珠身之中湧出,落於天地邊界之前。
那道光芒緩緩凝聚,化作一道盤膝而坐的身影,灰白長袍垂落,面容模糊不清,周身覆蓋著細密的混沌禁制。
道一。
那具被鎮壓了許久的軀殼,正在玄都的意志之下緩緩融入獨立天地的邊界之中。
那些灰白色的本源之力如同一層層砂漿般塗抹在壁壘的表面,將每一絲薄弱之處盡數填補。
片刻之後,那道壁壘的光澤比方才厚重了數倍,如同一面被重新澆築過的城牆。
玄都收回混沌珠,感知著那片天地的穩固程度,微微點頭。
道一的軀殼已經徹底融入其中,那份本源之力與他的武道意志交織在一起,讓這片天地的根基更加牢靠。
他緩緩收回感知,目光落向遠方那片混沌虛空。
那片虛空之上,一道透明的身影正在緩緩凝聚。
不高,不壯,面容模糊不清。
周身流轉著億萬道光線,如同一尊由光芒匯聚而成的雕像。
大道。
祂來了。
比玄都預想的更快。
大道立於那片混沌虛空之中,隔著獨立天地的邊界,望著玄都。
那雙混沌色的眼眸之中,此刻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億萬元會了,祂養過無數傀儡,盯著無數目標,卻從未有任何一個能像玄都一樣,徹底脫離祂的掌控。
「你做到了。」
大道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可那份平靜之下卻藏著一絲極其稀薄的波動。
「你超脫了混沌,創立了屬於自己的天地。」
「我確實低估了你。」
玄都立於獨立天地之中,望著那道透明身影,面色平靜如水:
「前輩既然來了,那便不必再試探了。」
「今日你進不了這片天地,也帶不走我。」
「若你想動手,那便試試看。」
大道望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片混沌虛空之中,億萬道光線微微明滅,仿佛祂正在權衡著什麼。
片刻之後,祂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你說得對。」
「我確實進不了你這片天地。」
「因為那具道一的軀殼,已經徹底融入了壁壘之中。」
「那裡面的本源是我當年親自剝離的,可如今它已經與你的武道意志融為一體。」
「它已經不再屬於我。」
玄都望著祂,感知著那道話語之中的鬆動,沉默了片刻:
「前輩既然已經明白,那便請回吧。」
「我的路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我不想與你為敵,可我也不再是你的棋子。」
「你我的因果,從今日起徹底了斷。」
大道望著他,那雙混沌色的眼眸之中翻湧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複雜。
祂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片混沌虛空之中的光線都停止了明滅。
然後祂開口了,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鬆動:
「好。」
「你我的因果,了斷了。」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目標。」
「你是你自己的。」
那道透明的身影緩緩消散,如同沉入水底的倒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混沌虛空之中。
那些億萬道光線如同被風吹散的星光,一片片湮滅在黑暗之中。
混沌古林上方,那片翻湧的翠綠色光芒重新恢復了流動。
那些蟄伏的生靈終於敢再次抬起頭來,渾濁的豎瞳之中翻湧著劫後餘生的震動。
虛立於太初靈脈邊緣,望著那道正在消散的透明身影,赤金色的眼眸之中光芒微微閃爍:
「大道......退走了。」
「祂放棄了。」
「億萬元會都不曾放棄的東西,這一次徹底放手了。」
青帝立於古木枝幹之上,那雙翠綠色的眼眸望著遠方那道獨立天地之中盤膝而坐的青衣身影,翻湧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情緒。
超脫之境已成,大道退走,因果了斷。
混沌之中億萬元會的黑暗棋局,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翻盤了。
而那個翻盤的人,此刻正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天地之中,如同一棵剛剛紮根的樹,正在緩緩伸展著枝葉。